書境
第505頁
“但也許……我真正害怕的不是死亡,追求的也不止是活下去,而是更多的、更不可能的、更有違天道的什麼事。”
他繞過巨石,走向前方,腳下踢開一塊什麼東西。他看了一眼,彎腰撿了起來。
那居然是一塊琥珀。蜂蜜色的晶體蒙了灰,卻還能見到其中包裹的事物——一朵雪白的梨花。
石無患捏著琥珀,隔空朝謝蘊昭比了比,忽然問:“你要不要這個?”
“你留著好了。”謝蘊昭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催促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青年垂下眼,手握緊一瞬,卻又笑了笑,隨手扔了那塊琥珀。珍貴的晶體滾遠了,進入了黑暗,大約再也找不回來。
“九千家主捉了許多女子,要給這秘境封印的妖龍獻上血祭,你猜他想做什麼?”他自問自答,“我很瞭解他的心態,他一定是想讓亡妻復活……世人總是對非人之事寄託了十足的妄想,從唿風喚雨到起死回生,就像我們在戲臺上演戲,仙鶴降世讓亡者復活,然後一切從頭、有情人終成眷屬。”
“殊不知,唯有死亡無藥可救。”
謝蘊昭的心跳加快了。
這番話說得雲裡霧裡,卻在暗示什麼,幾乎能等於承認什麼。
她問:“你為什麼不直接說清楚?”
青年站在前方,眼神比剛才更幽深。他不笑了,也沒有其他更多情緒;平靜是最強大的事物,能覆蓋所有心情,像冬日的大雪鋪滿世界。
他說:“我不能說那麼清楚,但是……”
秘境裡忽然起了不大不小的風。
風吹起他的長髮。幾縷耳發拂在他臉上,隱去了他容貌的某些細節。忽然之間,他變得和平京城裡的某個人很像。
突如其來的風讓謝蘊昭繃緊軀體,像警惕危機的貓。
她的眼神鎖定在石無患身後:道路的盡頭竟出現了石桌和石凳,石桌上還有一張棋盤。
她無疑曾見過這一幕,在平京城裡,在某段文字描述中……或許也在模煳的記憶裡。
但白霧已經乘著風而來。
石無患的聲音也乘著風而來。
他的聲音變得不太像他的聲音,空寂幽遠得像從時空彼端傳來。
“我也是才想明白,原來他想挽回的是不可挽回之物,是……”
“……所有的過去。”
謝蘊昭站在白茫茫的、明亮的、空無一人的空間裡,面前只有熟悉的銀鏡。
這世上有兩種東西絕不可能操縱,一是生死,二是時間。
道君想挽回什麼?生死,時間,還是二者都想?
“我最討厭這種後悔的橋段。”謝蘊昭嘆了口氣,“別人都已經往前走了那麼遠,簡直可以奔出銀河系了,有人卻還是想讓一切回到原點,好像那樣就能抹平一切。”
“何必呢。”
銀鏡閃著微光,執著地提醒她新一幕的展開。
[第四幕:情動似落花
情節描述:
你將在須彌山待上整整一百年。
現在,是第五十年。
你逐漸展露出真正的天賦,修行速度一日千里,現在已經是歸真境圓滿的修為,不日就將突破玄德。
你在須彌山生活得很快樂。
這此前五十年裡,你心心念念都是道君。
他在梨花樹下看書,你也學著看書;他對著棋盤沉思,你就也苦學弈棋。
有時他會看看你,更多時候他只望著天空和遠方。
你曾跟道君出去遊歷。
他不會干涉自然的弱肉強食,卻禁止過分掠奪;他不打擾王朝內鬥的血雨腥風,卻會阻止其他修士干擾凡人的生活。
你是龍女,喜歡吃肉,遊歷時總是在路邊烤兔子或者烤魚。起初你不大好意思讓道君看見,但當你發現他毫不在意後,就落落大方起來,還試著邀請他一起吃烤肉。
他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你。
你就自己默默一邊啃去了。
下一次卻還是死不悔改地繼續問。
這一切可能源於你結交了一個人類好友。他也是須彌山上的修士,爽朗熱情,一點不覺得你喜歡道君是什麼驚世駭俗的事,反而教你說道君這樣清冷寡言、無慾無求的人,就要讓他感受到生活的火熱與快樂。
你傻乎乎地信了,然後剃頭挑子一頭熱地追著道君對他好。
找到個好吃的水果,美滋滋地帶給他;
發現一處美景,想盡辦法帶他去看;
今天的星空十分美麗,絮絮叨叨跟他講許多。
就這麼堅持了五十年。
道君也不動如山了五十年。
五十年裡,他不會拒絕你的邀請,但他也沒有多的反應。他神情永遠寧靜,眼裡永遠有廣闊的天空——注視著你的時候,與他注視一隻飛掠的燕子沒有任何不同。
直到你的好友都後悔了,小心翼翼勸你說,道君實在與眾不同,實非良配,還是不要再堅持了。
你回過神,發現自己竟成了須彌山上出了名的“痴情苦命女”。
你開始覺得這樣很奇怪,也不大開心了。
接下來的十天,你沒有再去找道君,而是獨自坐在溪邊,揪著花朵反思自己的人生。
然後你就想通了:道君不回應才是正常的,就像天道不會單獨回應某個個體。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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