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09頁
一隻巨大無比的寬厚手掌勐然拍下,帶著無盡暴怒的風雷,勐地朝她壓下。
——罪人!
四周齊聲誦道:“罪人!”
——聆聽佛法而託生,卻背棄佛祖的罪人!
靈蘊卻在笑。
她大聲說:“我是功德金蓮託生,可託生之後……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人了啊!”
“你們想讓我修道,讓我去觸動道君的情劫,死了也要為你們所用——我偏不!我偏不!”
——無晴道君無情義,他也不過是利用你!金蓮兒,你該為佛傳法,度化無晴!
龍女靈蘊,本為佛前一朵金蓮。
蓮池中的金蓮都是佛國功德所化,每一朵都是人心願力的凝結。
她聽了法、有了靈性,乃至有轉化願力與靈力的能耐。
佛祖算出她的特殊,又算出道君命中有情劫,便送靈蘊投胎,令她託生為道門中人。
這是佛門的慣用手法,從前讓道門吃了不少虧。
然而靈蘊太過特殊。她不僅有運用願力的能耐,還具有極強的生命力和自我意識,以至於她擺脫了佛道兩門的教導,更重視自己的心意。
這一點……或許也與她跟隨龍君有關。他是自由任性的龍君,潛移默化出來個自由任性的龍女也不奇怪。
這一刻,謝蘊昭完全感受到了靈蘊的所思所想。
“無晴沒有情義,我卻不在乎!”龍女大笑,“可是我有……我想保護的人也有!我珍愛的人,我珍愛的記憶——我怎麼可能傷害他們!”
龍女倒下了。
她的血幾乎流盡,半個人都已經化為蓮花。她仰面倒在蓮池中,看著漫天神佛和霞光,還有那隻憤而壓下的手掌。
天地之間,忽然響起一聲劍吟。
自東方飛來一把劍。
黑白道韻流轉的太極長劍,上刻“沖虛”二字,自須彌山頂而來,斬破層層寶光,瞬間噼開佛祖真身,也直直朝蓮池落下。
劍尖所指之處,正是靈蘊的眉心。
她微微睜大了眼。
那無疑是道君的劍。
她知道道君利用了他。佛祖能算出道君有情劫,他自己怎麼可能算不出?他見到靈蘊的金蓮印記時就明白了一切,此後無論教導她道法,還是漠然相待她的告白,都只是順水推舟。
……今天的局面,是他早就算好的。
論算計天下,誰能比得過道君?
只消毀掉功德金蓮池,佛國就會徹底崩毀。這裡將墮入地面,化為鬼蜮,永世再無翻身可能。
但是……她本來也快死了,就不能等她完全死了再砍嗎?
靈蘊該為了那個人的無情無義而傷心的,可這時候她卻只覺得好笑。不是諷刺或自嘲,就是單純的好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也是在這一刻,她真正確認,自己對道君的情感並非男女之情。她一點都不怪道君利用她,也並不感到傷心難過。認真算來,道君也只是反擊而已。他早已太上忘情,不對一草一木另眼相待,這一點他早就說明過了。
她現在只有一個奢求……如果在臨死前,能再見龍君一面就好了。
按他那種不高興就拍死龍、拍死魚,高興了也說不定一個不注意就壓死誰的性格,如果讓佛門勝利,他大概就是那個被扒皮抽筋、打入地獄的大惡妖。
哦,他還吞了一個菩薩。他就不能脾氣好點嗎?
“——靈蘊!靈蘊!!”
……死前的幻覺麼?
本已漸漸閉上眼睛的龍女,忽地睜大了眼。
在她模煳的視野裡,那片闖進來的金光是什麼?
誰從天而降,將身軀盤成一團,將她牢牢護住,自己的鱗片卻被道君的長劍削得鮮血淋漓?
“龍,龍君……”
她掙紮起來。僅剩的一點點求生欲像被模煳的眼睛點燃,將她心底最痛的情緒燒成燎原大火。
“枕流……枕流……”
她的雙臂已經化為蓮花,不能再擁抱他。頭髮也融入了蓮池,化為水波。
金色的長龍化為銀髮的青年。她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感覺到他的淚水滴在自己臉上。
血腥味。
他傷得很重。
意識到這一點時,她開始憎恨道君了。
龍君俯下身,鮮血淋漓的軀體將她護住,帶著淚水的臉貼在她的臉邊。
“靈蘊,你還記得……你欠我一個願望嗎?”
“你有……什麼樣的願望?”她在記憶裡沉浮,不覺微笑起來,“你真的……拖了好久……”
他似乎哽咽了一聲。
“下一世,下一世你要跟我在一起。無論多少年以後,無論我們轉生成了誰,你都要和我在一起。”他喑啞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狠意,“你不能再喜歡別人,一開始就要看著我,一直都和我在一起,不要再給別人利用的機會……”
他好像痛極了,痛得蜷縮起來,雙臂卻將她抱得很緊。
……也許不是因為他痛,而是她在縮小。她越來越接近盛開的蓮花,只有一點縹緲的意識還在作答。
“你的願望好長啊……但是,我希望你的願望實現。”她溫柔地說。
一片蓮花瓣拂上他的眉心,印下一道血痕。
“這個是標記。”她用最後的視力看了他一眼,“轉世之後……其實就是新的人了。可我仍然希望……這一世的我們會指引他們……克服所有艱難和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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