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31頁
但面對靈蘊的熱情,道君沒有任何表示。
後來靈蘊放棄了,道君也沒有別的反應。
沖虛就以為自己真的是誤會了。
直到某一天,靈蘊匆匆來到須彌山頂,向道君求援,央求他尋找龍君的下落。
道君問靈蘊:“你果真心悅他?”
對這句話,靈蘊並未多想,但作為劍靈,沖虛卻第一時間發現了道君的心情波動。
道君似乎很震驚。
也很困惑。
但是,道君畢竟是道君。他並未受這點情緒的影響,而仍舊按照原來的設想,告訴靈蘊她的真實身份,引導她面臨最後的選擇。
沖虛是靈蘊的至交好友。他當時以為道君叫靈蘊去死,一時憤怒又慌張,卻被道君壓著,只能“嗡嗡”地響。
道君沒有理他。
那位須彌山之主、世間最後一位真仙,坐在山頂的梨花樹下,肩上落著雪白的梨花花瓣,手中的書冊第一次許久都沒有翻動一頁。
當靈蘊要離開時,道君叫住了她。
他告訴靈蘊,當她前往佛國功德金蓮池時,記得用斗燈許願。
許願?許什麼願?難道還能讓靈蘊復活?無論是靈蘊還是沖虛,都知道這不可能。
道君也搖頭,否認了這個猜測。
他讓靈蘊在死前許願,回到須彌山頂。
這著實是個有點古怪的要求。
靈蘊當時心如死灰,也沒有多問,潦草地點頭應了。
沖虛懷疑她根本沒往心裡去。
可道君沒看出來。他以為靈蘊答應了就是會做到,於是放心地讓靈蘊離開了。
道君是天下修士的楷模,沒有人比他更懂得天道、更明瞭世界運轉的規則。他說一句話,別人會努力揣測、反覆思考;久而久之,他早已忘卻了人心,更忘了如何完整準確地表達自己的想法。
沖虛也是後來才明白,道君為什麼讓靈蘊許願回到須彌山頂的。
亡者不能復活,但靈魂卻可以選擇轉世或留下。
須彌山頂有一棵四季花開的梨樹,陪伴道君左右數萬年,日夜聆聽道法,近來清氣湧動,已有化形徵兆。
道君真正想說的,是讓靈蘊的魂魄進入梨樹,化為梨花精靈。如此她能擺脫與佛國的糾纏,可以繼續作為“靈蘊”而活下去。
也正因如此,最後道君下手時並未留情。
那個時候,當他從須彌山頂揮出一劍,直射西方佛國靈蘊的眉心時,還以為她已經許下心願,即將回到他身邊。
沖虛聽說這件事時,靈蘊已經死了。她的魂魄已經離開世間,化為陰靈,等待轉世,再也不能回到須彌山頂。
而她臨死前許下的願望,卻並非回到須彌山頂,而是來世與龍君在一起。
沖虛一直記得那一幕。
當道君看見了傾頹的佛國中發生了何事時,他站在須彌山頂,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第一次看見道君流露那樣的神情——不,他曾以為道君早已捨棄了人類的情感,將自己修煉成了天道本身。
那也是沖虛第一次發現,也許道君對靈蘊並非全然無情。否則,以他不奪天時、不擾生靈的理念,如何會想到讓靈蘊奪了梨樹化形的機緣而活下去?
這一樹梨花後來終究化形,名為“梨華”,後來轉世成了今天的北斗掌門王伯章。
沖虛心情複雜。
道君在須彌山頂站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重新拿起書,表情迴歸淡漠。
“生死不可逆,時間不可逆。”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不久後,龍君找上門來。
他認定道君故意算計靈蘊,害死了她。龍君性格本就偏執,對靈蘊失而復得、得而復失,令他一夕之間惡念纏身,化身為魔。
更何況,龍君與佛國菩薩的爭執,本就是佛道相爭下的一步棋。但這究竟是佛祖安排的,還是道君安排的,沖虛也不知道。
那場戰鬥持續了足足一年。
最後龍君受傷敗退。
不久後,心魔也找上門來。
所謂心魔,是佛門修士隕落後產生的惡念;這些高僧生前修煉善念、壓抑惡念,但死亡的怨恨常常會將他們積累的惡念全部引出,化為擾亂世間的心魔。
來找道君的這一縷心魔,則是佛祖所化,不可謂不強大。
沖虛雖是神劍,卻也拿心魔沒有辦法。
心魔沒有攻擊力,只是不斷蠱惑人心。它反覆嘲笑道君,說是他殺死了靈蘊。
它還反覆說:“你分明早已對她動情。”
道君沒有回答。
他仍舊站在須彌山頂,望著無盡長天。
心魔聒噪不停,但道君的神情依舊淡漠,沒有絲毫動容。
到最後,沖虛都覺得心魔可憐了:真是白費功夫,你對天道嘮嘮叨叨有用嗎?道君就是天道啊。
天道——道君,就那麼看著天空,看了七天七夜。
從旭日東昇到星光漫天,之後又是重複的一天。
正當沖虛懷念起人類可以打哈欠這件事時,他忽然聽見……道君嘆息了一聲。
那位被視作天道化身、守護世界十數萬年的真仙,望著空無一物的天空,輕輕地、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他的思維化為幻影,投映在天空上——那是一朵搖曳的金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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