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98頁
少魔君耳朵尖一動,唇邊忽然泛出一點笑意。
四方的風雪已然停了,他面上的冷峻也悄然融化。他含笑為她理了理頭髮,專注地看著她,說:“好。”
一旁苦讀話本的青年抬起眼,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
他的目光也掠過覆蓋大地的冰川,掠過遠處距離不一的淺橙色篝火,掠過天上蒼白黯淡的月光。
他笑了笑。
然後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書本上。
夜無心感嘆道:“這一次的故事講的是沙漠奇遇啊……身負血海深仇的落魄大少爺,沙漠中快活善良的女俠,也算是一個一波三折、深情不負的故事。”
他收了這一本,再去摸另一本,口中還嘀咕:“不知道下一本又是講的什麼……”
火焰搖曳,烤肉香氣瀰漫。犀牛在打盹,趕車人開始翻看一本功法。
情侶頭靠著頭,一起低聲笑著什麼。看書的人將書頁翻出細微的擦響。
直到有人踩著冰雪,走到了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然後噗通一下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這舉動險些嚇了謝蘊昭一跳。
“幾位殿下。”
一個穿著皮甲、裹著一層帶血毛皮的中年男人,正一臉侷促地看著他們。
他很瘦,露出的手腕骨骼粗大、皮肉黯淡,臉上也瘦得顴骨突起、兩頰凹陷,令他那份侷促的笑顯得更加卑微和可憐。
最引人注目的,則是他面上那個青色的“奴”字刺青。
這說明他生來就是貴族或富商的奴隸,曾經出逃又被抓回去,僥倖沒被打死,才有機會得到這麼一個記號。
男人的眼裡只有卑微和沉沉的死氣,沒有一星半點的光。
他說:“幾位殿下,賤奴奉千沉舟殿下的命令,前來問候幾位殿下……並且想請幾位殿下加入千沉舟殿下的隊伍。”
“千沉舟?”
謝蘊昭往男人後頭看去。
茫茫冰原上,有一支由八乘牛車組成的中型隊伍。人們圍坐在火邊,裡頭穿得最精細、正在高談闊論的青年就是千沉舟。
他容貌端正,雙目炯炯有神,約有三分之二的頭髮呈現出銀灰色。
千沉舟也正看著他們這邊,微笑著招手,頗有一番禮賢下士的明主風範。
可惜某些人不吃這一套。
少魔君嗤笑一聲,漫不經心移開目光。
“他也配。”
聲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被附近的隊伍聽見。
千沉舟笑容微僵,有些尷尬。
匍匐在地上的男奴瑟瑟發起抖來。
“殿、殿下……”他的聲音也在發抖。
那一頭,千沉舟開口說:“阿豬兒,回來罷。”
聲音還是挺自若的,並未表露出太多尷尬或憤怒。
謝蘊昭一直盯著,看那面上刺字的奴僕膝行後退,然後轉過身,彎著腰走了幾步,又匍匐在地上,爬著到了千沉舟面前。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那位千沉舟殿下看了她一眼,又對周圍的人說了幾句類似“看來是我們不能入別人的眼”這樣以貶作褒的自嘲之語,然後大度地揮了揮手,叫奴僕下去了。
男奴僵直的嵴背放鬆下去。
他深深埋著頭,爬到一邊車架投下的陰影中,將自己蜷縮起來。
那是材料最單薄的一架車,只用布料撐起來當車廂。經過了幾天風雪的摧殘後,“車廂”已經破了好幾個洞,從中可以看出還有幾個蜷縮的人影。
他們身邊放著凍硬的、帶血的生肉。
男奴正一點點地啃著生肉,是不是搓一把雪到嘴裡嚼了,就當飲水。
謝蘊昭一直盯著那一幕。
其實她前幾天就注意到了。不獨是千沉舟,其他不少人也帶著奴隸,不少人晚上還要拉著女奴歡愛一番。
“他們帶奴隸來做什麼?”謝蘊昭看向少魔君,“那個男人只有不動境的修為,在這裡稍不注意就會死,也不能幫上他們什麼忙。”
少魔君握住她的手,細細扣在自己掌心。
他淡淡道:“十萬大山中,當權者身邊都有大量奴隸服侍,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理所當然的事情,便如修煉一般離不得。若非冰原環境險惡,他們的排場想必還會更大。”
“昭姐,”陸昂忍不住開口,“那個千沉舟還挺有名的。他是西州一個大城城主的兒子,修為不錯,而且一直以對待奴僕寬容和善出名。”
“寬容和善……?”
謝蘊昭幾疑自己聽錯。她又認認真真檢視了一遍那頭的奴僕情況,不通道:“那樣的境況是被‘寬容和善’對待的後果?”
“是啊。”陸昂老老實實點頭,毫不遲疑,“也只有在他那兒,逃奴才不會被燒灼而死,只是臉上刺字。吃的穿的也不會少他們。能這樣對賤奴,已經是十分寬容了。”
陸昂出身不高,是某個貧瘠城市的平民。
但即便是平民,也比賤奴的身份高出太多。
他不禁習慣看見貴族隨意處置奴隸,更是自己也瞧不上那些卑微孱弱的存在。
謝蘊昭從他的神情中讀懂了這一點。
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仿若自言自語:“原來是這樣啊。”
少魔君覺出她情緒不高,心裡又是覺得她天真幼稚,又是覺得她真純可愛——便有可能是裝出來騙他的,那麼至少他也是被騙住了,覺得很是喜愛她這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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