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06頁
銀髮紅眸的青年面沉如水。他略一頷首,沉聲道:“龍君的記憶中沒有,只有惡念。”
但惡念是無形之物,雖然能侵蝕心智,本身卻不是什麼有自主意識的生命。被惡念侵蝕也有“墮魔”一說,會性情大變甚至神智全失,卻沒聽說過誰生下來就是魔族,也沒有墮魔之人能形成一個種族的。
“看來你們已經明白了。”魔君唇邊有了一縷微笑,“本來就沒有‘魔族’這種東西,只有數萬年前被心魔侵蝕的一群倒黴人。”
千江寒託著下巴,接道:“十萬年前佛國傾塌,墜落地面,化為一片惡念叢生之地,就是如今的十萬大山。而當年有一群人,正好就生活在對應的地界。許多人被墜落的佛國壓死了,不少修士掙扎著活了下來,然而又被惡念侵蝕了神智。”
“那時候道君忙著與龍君交戰,又要抵抗自己叢生的慾念,沒來得及管這事。這也是他的一重業障,所以我才會投生至此。”他伸了個懶腰,換了個坐姿,又被看不慣他的哥哥敲了一下腦袋。
“那群倒黴的修士也曾嘗試離開十萬大山,但他們被惡念侵蝕、戾氣橫生,不斷與其他地方的修士發生激烈衝突。最終,他們就被統一稱為‘那群魔族’。十萬年間的所謂‘仙魔大戰’,就是這麼一回事。最近一次就是五千年前,他們又被趕回了十萬大山,還給封印起來,嗯……再然後就有了我們。”
千江寒深深地、發自內心地感嘆:“說到底,就是太倒黴了啊!”
魔君冷冷道:“還不都是你的錯。”
“怎麼了?道君和我有什麼關係。”千江寒為自己叫屈,“那不是我,我不是他,別亂叫啊。”
魔君笑了笑。這是一個純然無奈的、帶著疼愛之意的笑,是一個兄長對弟弟的笑。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這群人世世代代傳承,也算經歷了十萬年的折磨,可說出來無非也就是這麼短短幾句話。”魔君平靜地對謝蘊昭說,“只要你答應用斗燈許願,消除這段十萬年前的業障,你們的世界也就自然不再擔心被魔族侵略,而我和弟弟……”
“我們會用最後的生命,作為啟動斗燈的力量。這是我們能為全族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銀髮的陛下平靜地坐在他的王座上,腳邊坐著懶洋洋笑著的弟弟,四周是沉默不言的森森白骨。
千江寒補充了一句:“道君的心魔本體被我哥鎮壓在五色琉璃燈中,一會兒啟動斗燈,他自然會灰飛煙滅,這樣一來,十萬年前的恩怨也算徹底了結。”
他嬉笑道:“所以阿昭,你莫要生我氣了。我喜愛你是真心,但我實在太懶,一輩子只能做一件事。我要跟哥哥一起用命換全族存續,你也別生氣我們殺了這些人了。君王都要死,臣子焉能不死?”
“我……真是有些搞不懂你們了。”
在這很有點肅穆的氣氛中,謝蘊昭卻忽然失笑。她感慨道:“我忽然既無法討厭你們,也無法喜歡你們,甚至也許很多年後當我再回想這一幕,說不準還會懷念你們。”
“因為我們確實是比太多平庸之人更值得懷念。”千江寒燦爛一笑。
衛枕流忽然開口:“仙魔大戰已經開始,魔騎屠戮之慘狀也歷歷在目。如果魔氣消失,你們認為那些變回普通人類的魔族會好過?”
這個問題讓那兄弟二人同時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們又同時笑了笑。
這對長得不太像的兄弟,露出了幾乎一模一樣的、淡淡的微笑。
“那又有什麼辦法?天地尚且不能久長,況乎人力?”
“我們什麼都付出了,總算能讓他們活下去。至於其他的……全靠他們自己。”
衛枕流搖了搖頭。
“如果魔氣真的消失,我會盡力勸說師長,讓魔族的平民平靜生活,也不會暴露他們曾經的身份。”他說,“至於魔修,我就不管了。”
謝蘊昭說:“我還沒答應呢。”
衛枕流微微一笑。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有幾分促狹、有幾分默契,說:“但我知道阿昭其實已經答應了。”
她板著臉瞪他,片刻後自己也一笑。
“好吧,我答應你們。如果我能拼好鬥燈,我會許願。這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這裡所有無辜的人。”她說,“但是還少一樣陰陽天地剪,總不會是那個‘月亮’吧?”
魔君兄弟同時搖頭。
“那‘月亮’其實是十萬年前佛祖坐化時留下的舍利子。”千江寒說,“至於陰陽天地剪……”
他站起身:“哥哥。”
魔君一動不動,端坐王座上。他說:“知道了,去吧。”
千江寒點點頭。
他不笑了。那張臉忽然迴歸了冰雪般的淡漠,沒有絲毫煙火的氣息。
他走到蓮臺邊緣,朝水面伸出手。
起先是“咕嘟嘟”水沸般的冒泡聲,很快,整整一池清水都旋轉起來。死寂被打破,化為兇勐的水聲;宛如被颶風捲起,水流陡然升騰,好像一面沸騰的水之屏障。在上升到一定高度時,水流乍然破碎,撲向四面的廢墟。
水池清空了,用白骨畫出的大陣也破碎了。
蓮臺上的魔君露出痛苦之色。他緊緊抓住王座的扶手,脖子和手背都青筋暴起。一瞬間,他像蒼老了二十歲。
上空的“明月”光輝黯淡不少。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