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110 再見,李公子
李兆廷看她仍呆立在那裡,唇邊勾了絲笑意,“過來吧。”
素珍看著那清朗如許的笑中竟似帶著一絲關切和無奈,心裡竟回憶起這些年,他這樣對她笑的次數有多少回。
似乎,屈指可數。
她笑了笑,帶著自嘲,快步走了過去。
待她坐下了,李兆廷給她斟了杯酒,“你最愛的女兒紅,但你不能多喝。洄”
她低著頭接過他遞來的酒盞,又聽得他輕聲問道:“身上的傷還疼嗎?你從小沒怎麼受過這種苦,想是很難受。”
素珍聞言,一顆溫熱竟就那樣落入酒水之中盒。
愛哭的毛病,多年不變。
因為,曾經被那般驕縱。
可是,似乎在受傷的時候流眼淚也非因為身上痛楚,只怕身份被揭穿。
像她這般,還真沒什麼資格喊疼。
但他這話卻彷彿戳在她心上,又惹出她舊時毛病。
原來,他還是關心她的。甚至,他還記得她喜歡女兒紅,這些事她進京以後再沒想過……
她抬頭,緊緊地看著他,一下脫口而出,“那天,你看著阿顧,我……”
“嗯,”李兆廷輕輕應了一聲,“只有她能助你了,皇帝對她動了心思。我求她向皇上替你求個情。”
素珍微微一震,原來……是因為阿顧,連玉才放過她。
她心尖微不可覺地抖了一下。
阿顧,是啊,他們憑什麼都喜歡她?自己要像阿顧那樣才好,阿顧也沒有嫌自己曾對她不敬,替自己求了情。阿顧是好女人,而她馮素珍果是個氣量窄小之人。
她舉起酒杯,笑容滿是苦澀,“你、你替我謝謝她,她的恩情,我會……”
李兆廷卻擰眉道:“你自身都難保,怎麼還這個情?”
素珍一怔,不覺苦笑,是啊,她如今是自身難保,還怎麼還這個情……到上京以後,她欠了許多人的人情,霍長安、無煙,如今竟還有他和阿顧……
她不想欠別人的。
不想。
尤其不想欠阿顧的。
這個認知教她渾身發疼。
“我並無責怪之意,你已經受了傷,曾生命垂危,我只是想讓你明白,要量力而為,最起碼……保護好你自己。”前方,李兆廷有力的話混著淡薄酒香傳來。
他的眸光微微抿著一絲難見的嚴厲,宛似在責備家中調皮的妹子。
素珍怔怔地看著他,這種憐憫讓她無地自容,他還關心她。這麼多年,是爹爹困住了他吧?他縱使有錯,怎敵她不自量力?如今想來,她以前對他的種種,阻止他相親、厚著臉皮去找他……難道不像戲臺上的那丑旦般可笑?
她心中百感交集,一時不知說什麼,良久,待眼中熱氣都幹了,方敢抬頭,對他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想起此前考慮到的事,她立下又追問道:“連玉似乎還不知道我的身份,是你在背後幫我做了什麼嗎?我的身份只有你、小四和冷血知道,我思來想去,只有你能出手幫這個忙了。否則,顧小姐的求情未必奏效。”
更別說五年前她和石頭所謂的情分,只有她當真了的感情。
李兆廷眼中有抹慵懶,又隱隱透出一絲銳利,“是我動用了一些關係,在魯縣替你偽造了一個新身份。”
魏成輝和司嵐風的事,他隻字未提。有些事不能讓她知道,她也不需知道。
“這對你要不要緊?萬一事情敗露,扯上你……”
“這些你別管。來,我跟你說說你現下的新身份,你務必記住了,莫要在皇上面前露出破綻。”
李兆廷又替她斟了杯酒,將夏家的事詳細告訴了她。
聽著這個人溫淡的聲音,想起曾經,素珍滿眼乾澀。
“都記住了嗎?”看她似乎心神恍惚,李兆廷眉頭一皺,輕聲斥道。
雖只是輕斥,但他的話對素珍向來有威懾力,她連忙點頭,仍是替他擔心,“你今晚見我,用的是權相的府邸,我二人的關係,你怎麼向他交代?他會不會為難你?”她一急,不覺伸手扯住李兆廷的衣袖。
李兆廷微微一怔,低頭瞥了一眼被她緊緊攥著的衣袖。
素珍一窒,掩飾地笑了笑,連忙放手。
李兆廷想起她往日種種大膽,如今竟變得卑微,心裡生了絲異樣,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你是夏小姐的這個新身份只怕要告訴他了。只是如此一來,他便知你是女子了。”李兆廷淡淡地看著她,如實以告。
“沒關係,”素珍不假思索,幾乎立刻道,“只要他不為難你就行。若權非同要針對這個身份動手腳,我再想辦法。”
李兆廷不意她答得如此利索,知她掛念自己安危,心下微微一動,末了,還是下了逐客令,“也晚了,你回去吧。”
素珍咬著唇,“兆廷,我、我們再坐一
會吧,喝完這壺酒再告別,可以嗎?我有傷在身不能喝酒,你慢慢喝,我看著你喝,好不好?以後,也沒什麼機會了。”
李兆廷眉目一擰,他為她做的已經夠多了,不想和她在感情上再有任何糾葛!
他雖容貌溫雅,骨子裡卻絕非拖泥帶水之人,淡淡道:“回去吧。”
他的語氣雖無不耐,但多年相處,素珍對他喜怒的感知比對自己的感知更熟悉,她一下讀懂了他的厭倦。
她拿起他方才為她斟的那杯女兒紅,一口喝盡,一滴不漏,方才緩緩放下杯子。
她總是如此任性!縱使此時自己處境再難,他還是設法護她,她呢……李兆廷霍然站了起來。
素珍自是明白他這是送客的意思,離開在即,何必再惹他厭?她幾乎也立刻站了起來,解釋道:“我、我不會再糾……”
“保重。”李兆廷卻打斷了她。
素珍微微苦笑,她只是想說:她不會再糾纏他,是真的不會了,如果這是他想要的。她只希望他真正開心。
“兆……李公子,請你也務必保重,請一定要保重!”她抿抿唇,笑了笑,擠出一句話,轉身之際,淚水終於忍不住,一瞬奪眶而出。
庭院幽幽,女兒紅的甘醇香氣在晚風中盈盈撲至鼻端,不知何人吹笛,遠處竟有笛聲隱隱傳來。她渾身一震,走得幾步,忍不住回了頭。
李兆廷立在石桌後,眉目如畫,目光卻已是極厲,冷冷盯著折返的她。
“你看,我以前只送過你一根笛子,除此之外,也沒送你什麼禮物了。你有什麼想要的嗎?我別無他意,只是想謝你。”素珍雖知他心思,但仍一字一字地問。
明明死死控制著不讓自己流淚,卻還是又溼了眼眶,她看到李兆廷的一身雪白衣衫在夜色中有絲模煳了。
“我想要顧雙城,你能將她送給我嗎?你,送得起嗎?”
李兆廷嘴角挑起一絲薄笑,他微微挑眉盯著她,這個向來風姿如仙的男子此時看上去竟邪魅冷冽。
“阿顧……”素珍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回身快步走出院子。
這場不是告別卻勝似告別的告別,便這樣被笛聲擊潰、被曾經辛苦付出的歲月打敗,所以,她一定要讓自己徹底心死。
她,早知答案。
她開啟院門出去時,似乎沒有注意到門檻,腳下竟是一個趔趄,將將扶住門框,才走了出去,由候在遠處的相府管家送走。
他心下莫名一沉,隨之冷冷一笑。
他緩緩坐下,斟了杯酒,一口抿盡,目光如刀般鋒利。
*
過了盞茶工夫,有人從院外輕輕踱進來,微微笑道:“哦,敘完舊了?”
李兆廷眸中的鋒利早已隱退,看到來人穿著一襲青色便服,手中卻拿著一管竹笛,輕聲笑道:“師兄有如此閒情?”
來人正是這個府邸的主人——當朝權相。
這位權相除卻一身學識,琴棋書畫,也是樣樣皆精。
權非同一笑輕哂,“誰讓自家養了只白眼狼,自己和朋友喝酒相聚,卻舍了當兄長的。”
李兆廷一掀衣襬,跪了下去。
權非同淡淡地哦了一聲,仍是笑吟吟的,“為何此時將李懷素相約至此,兆廷不打算向為兄解釋解釋這事嗎?行此大禮卻是為什麼?”
“正是要向兄長解釋此事。”
李兆廷苦笑,微垂的眼中卻迅速掠過一絲峻色。要讓這人相信他即將說的一切,並非易事。
這是個危險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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