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珍大步跑著，跑出驛館。街上有兩人朝她走來，其中一人伸手截下她。

  “懷素。”

  那聲音……她看清眼來人的臉龐和他一隻手上那副標誌性的柺杖，精神一振，“無情，你怎麼來了？”

  “還有我呢，冒失鬼大人。”

  此君笑吟吟地一開口，素珍便朝他揮出一拳，“小周，你這神棍也來了！洄”

  眼前兩人一穿白衫、一穿緇衣，正是多日不見的無情和小周。

  重逢並沒讓素珍高興多久，疑慮同時也在她心裡滋生。她看著二人，直接道了出來：“不，你們不該在這裡出現的。盒”

  “懷素，那你怎麼又在這裡？”小周刮刮鼻子，仍是笑吟吟地問道。

  素珍哪能讓他誑住，淡淡道：“皇上讓我來的。可你們……不該在岷州，更不該出現在這驛館門前。你們不該知道我在這裡。你們到底來這裡做什麼？兩位到底又都是什麼人？是誰派來潛伏在我身邊的？”她說著，又瞥向無情，緩緩退後了一步，警備地盯著二人。

  無情見狀，雙眉一擰，道：“懷素，你先前在府衙留書一封便無故失蹤，這人也突然外出，我疑他對你不利，也追了出來，我是追蹤這人到此的。”他的眼梢冷冷掠過小周。

  素珍一凜：是小周找到了這裡？連玉行動秘密，他斷不可能知道！除非他確實如她所料，是連玉或權非同的人。

  小周不慌不忙，嘴角甚至微微翹起，“懷素，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話你聽過吧？我一再跟你說，不要憑外在來判定些什麼，無情只是樣子看上去不壞而已，你怎麼老是記不牢？”

  “你留書出行後，我思度著正好趁此將無情引出來，看看他是何方神聖。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岷州。你並未說你要來此處，我若真是誰人細作，這一來豈非露了餡？無情，你怎麼不告訴懷素，你追我趕之際，我遇到一個身手極好的神秘黑衣人，他投書於我，說懷素在岷州遇險，是此人一路將我們引過來的，一直來到這驛館附近？”小周說到此處，冷冷回視無情。

  無情卻微微冷笑，“我沒跟懷素說，是因為，這不過是你小周做出的一場戲吧？只有這樣，你才能光明正大地到此處來。”

  小周卻驀地笑了，揚手指著無情的鼻子，“無情，我今日總算認識到，你果然聰明，用那黑衣人來引我，從而指鹿為馬。懷素，總有一天，我要戳穿他的真面目給你看。”

  素珍無法分辨出眼前這兩個人誰真誰假！他們只怕從來不是如他們自己說的那般簡單。若黑衣人是他們其中一人派出的，到底是誰派的？若這黑衣人是第三方派來的，又會是什麼人指使的？除去李兆廷是真正知道她身份的，誰會派一個無情或是小周在她身邊查探她的底細？連玉，還是權非同？若是權非同，不難理解。若是連玉，管家福伯是連玉命連琴賜給她的，她一直有所防備，但藏得更深的人實際在她身邊，福伯只是幌子罷了。若這兩個人中有一個是連玉安排在她身邊的……她回身看著背後的宅院，只覺那紅牆綠瓦上詭譎雲湧。

  她希望無情和小周兩個都猜錯了對方，兩個都是好人，可說實話，她始終不相信小周。但如小周所說，無情真的可信嗎？會不會她相信的那一個才是敵人？無情為人冷漠，她下意識裡卻願意和他親近，這難道不是他的可怕之處？如今，黃天霸和馮家的兩個案子，她走進一個無路可走的絕境，還得提防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

  她靜靜看著兩人，反而鎮定下來，“你們先進去休息吧，告訴驛館裡的人，你們是我的親隨，讓他們給你們安排住處，皇上、權相都在這裡，我出去一趟。”

  兩人明顯有些詫異，先自止了辯駁。提到連玉和權非同的一瞬，素珍仔細觀察，卻發現兩人都有些吃驚，神色正常，不知是兩人本便無異還是都是高手，掩飾得太好。她心裡那團疑慮更重。

  約是看出她神色不怎麼好，無情有些擔心，“可是此間發生什麼事了？你和冷血失蹤實是奉旨來此？”

  素珍扯扯嘴角，“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我要主審黃天霸一案而已。”

  無情和小周臉色一變。

  “我之前和冷血在岷州分開了，他在客棧等我，我去找他，回見吧。”素珍勾勾嘴角，快步走了。

  小周若有所思，眸光微閃，“喂，奸細，咱們懷素似乎發生了什麼不大好的事。”

  無情沒理她，拄著柺杖，對驛館看門人表明身份。

  門房進去匯報，未幾，青龍出來確認，將他們領了進去，讓驛館人員給二人安排住處後便離開，回去向連玉覆命。

  無情沒有立刻回房，拄著柺杖在亭臺樓榭之間走動。小周笑嘻嘻地跟在他背後，跟了一路。終於，無情走到一處，回頭，冷冷道：“你跟著我做什麼？不是該去向你的主子覆命？”

  “主子，我沒有主子。你……嘖嘖，官人長得好看，笑起來更是俊朗，小爺歡喜。”小周依舊嬉皮笑臉。

  無情略略一滯，隨即微微冷笑，道：“無恥，我對男人可沒有興趣。”

  他語罷，忽而似乎察覺到什麼，身形一閃，隱到近處的畫廊柱子之後。

  小周是文人，身手卻也恁地靈活，一凜之下，躍了過去。

  他方才隱好身形，便有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掠過，一個人輕輕走了過來。他不由得想：這死瘸子果然好耳力！

  又見來人容貌清俊，卻眉目冷冽，不正是半刻前李懷素還提到的冷血嗎？李懷素說他正在客棧，怎麼突然在此出現？難道是隨李懷素回來了？小周正疑慮，卻見冷血身形一晃，驀地隱進前方一處花卉後。

  小周心下一沉，卻笑著在無情耳邊低聲道：“冷血鬼鬼祟祟地在這裡做什麼？懷素都看錯了，你們都不是好人。”

  無情唇角一彎，淡聲道：“你若想讓他發現，儘管出聲。”

  小周果然噤聲，不為什麼，只因為他看到冷血從懷中掏出什麼，扣在手中，正看向不遠的地方。冷血似乎在埋伏什麼人？他越發懷疑，只見有人將一塊石子狠狠投過來，勐地落在前方湖心，蕩起一圈波瀾。隨之，又一個人走了出來。

  這次，來的卻是一名年輕女子。她一臉嬌美，卻一臉陰狠，彎腰在地上又撿起一顆石子，往湖心狠狠扔去。

  便在這時，只見前方冷血動作如電，抬起右手，那修長白皙的手指縫間分明釦了數枚金針，劃出幾道凌厲寒意。

  冷血要射殺這個女子？他方才反應過來，卻來不及做任何事……身邊的無情一個縱躍，落到冷血背後，一拐扣住冷血手背，電光石火之間，硬生生將冷血的動作攔下來。

  冷血極快側身，見是無情，明顯變了臉色，冷笑一聲，和他戰在一起。

  女子扔石子扔得一會，大抵覺得百無聊賴，拍拍手，走了。

  小周從柱子後走出來，凝神靜息。眼前這兩人都是高手，瞬間已交換了三四招，均是白袍飄飄，招式狠厲卻無聲無息，花飛葉落，草木翻飛……剛才那女子猶在前方投擲石子發洩脾氣，竟對背後一場勁鬥一無所知，亦不知方才自己差點被人暗算。

  冷血盯著女子消失的方向，眸光一寒。

  無情一個殺招封住攻擊，冷冷喝問：“你為何要動連欣？”

  “那你又為何在此？”冷血反問，又看了小週一眼，“你這人更是心懷鬼胎。”

  小周哈哈一笑，“你不也是？我們正好一起。本來嘛，咱們家懷素也不見得是好人，否則，身邊哪來這麼多壞人？”

  “你敢再詆譭她一句，休怪我對你不客氣，朱小周！”冷血反手一揚，指間金針盡數沒入地堂。

  小周也終於一反常態，收起所有嬉笑，輕聲道：“冷血，懷素說去找你，現下你獨自在這裡出現又是什麼意思？我還以為你是條忠犬，可惜，你和無情似乎沒什麼兩樣，不過是裝得像。”他一句話說得刻薄。

  一瞬，光影裡，三人都看上去氤氳不清。這個時刻，無情卻沒有反駁小周，而是拄拐擋在冷血面前，“現下你無論如何都必須解釋你為何要殺連欣。連欣出事，若被人查出是你所為，你是懷素手下的人，懷素也是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