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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情誼易逝,青杏難摘(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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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身上一身簇新,看上去換過新裳,除去無情臉色白得有些瘮人,並不太狼狽糟糕。他們經歷連番打鬥,身上斷不能如此整潔。

  眾人看她和霍長安牽手過來,都有些驚訝,連月卻不以為意。連玉目光略略一定,更無異樣,見無情二人行禮,讓他們起來,“二位受苦了,保護公主有功,朕必重重有賞。”

  無情答道:“不敢邀功,本就是我等職責。洄”

  小周生怕他不要賞賜,連累自己的份也沒了,連忙說了句“謝皇上賞賜”。

  無情眉心輕擰,誰也不察,連欣的眸光卻不覺有些黯淡下來。

  連玉看向權非同,笑道:“今早權相來見,說無量上.人親自出面,聯絡上你,讓當個說客,這才多久,事情就解決了,人也回來了。權相果是權相,這辦事迅速,能力更是卓然。”

  “皇上過譽了。”權非同道,“無量上.人說,稍後將親自將兩個不肖徒弟綁過來向皇上和公主請罪,一切任憑皇上處置。”

  連玉問連欣:“欣兒怎麼說?就憑你處置吧。”

  素珍心想:若連玉事先沒有應允無量的要求,對方豈能放人?這死罪饒過,活罪就不算什麼了。而人情卻等於是權非同這中間人賣過去的,於連玉來說,這是一筆賠錢生意,但對權非同說,卻只怕又多了一個得力盟友!真是不賺白不賺!雖說無情看上去傷重,但謝天謝地,他和小周總算回來了盒。

  她站在後面,朝他們微笑。

  無情敏銳,小周眼尖,自是瞧到她的目光,都向她看來示意。

  那廂,連欣卻許久不曾答話,一時安靜,怔愣不已,呆呆地看著無情,看得連琴直焦急,推了她一把,連欣這才啊的一聲叫出來,對連玉道:“但憑六哥處置,欣兒沒有意見。”

  這下更大出人意料之外,連欣又走到無情面前,帶著遲疑、驚惶的神色,想問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無情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像往常一般疏離有禮,說道:“謝公主關心。”

  連欣聞言,臉上一紅,連連搖頭,想起什麼,勐地轉向連捷,“七哥,你給無情瞧瞧傷勢,他此前傷得很重。”

  延請個大夫不是什麼難事,讓連捷動手卻算得上讓他紆尊降貴。但既是妹妹所求,連捷看上去並無異議,只向連玉請示,連欣眼巴巴地也隨著看了過去。連玉朝連捷點點頭。

  無情謝過連玉和連捷,連欣大喜。

  連捷道:“那臣弟便先不跟六哥過去了。”

  本來各自散去,再無他事,素珍正要隨無情等人一起走,不料,連玉背上卻像長了眼睛似的,一個回頭,冷冷便道:“李懷素,你從哪裡來,便回哪裡去,公主那裡沒有你的事。”

  這天子發話,兩名隊長自然知道要辦事,立刻過來押素珍。無情臉色一變。素珍朝他搖搖頭,低聲道:“皇上,微臣請求私下一談。”

  “你我之間,沒有相談的必要。”連玉眸中漫過一絲諷刺,“李大人身上案子未了,倒捨得去死?”

  他冷鷙一笑,吩咐下去,“若李大人尋死尋活,誰敢阻撓,誰便是死罪,他死後報朕一聲便可。”

  兩名隊長哪敢有二話,連忙稱“是”。

  慕容缻掩嘴便笑,其他人倒沒什麼,那些聰明的女子知她不會是威脅,也就不會在她身上浪費表情了。

  素珍不由得笑了,連玉還真是瞭解她。可是,縱使瞭解,也明確了……他不再在乎。

  待連玉走遠,霍長安笑道:“連玉不會是誤會你我了吧?這下可有些棘手了。”

  素珍白了他一眼,“你這回……還是故意而為?”

  霍長安唇角上揚,“你既認為我是故意,怎麼還配合?”他說著,又壓低聲音,“其實,你該感謝我還來不及。”

  素珍扯扯嘴角,突然低聲道:“霍長安,我方才是玩笑之言。我對你沒有男女之防,因為你之於我就像我兄長,和冷血、無情他們一樣,是以我並沒想太多。連玉亦不是為這事而在意,他本來已厭煩我,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下這令,只因我不知進退,還妄想可以混過去吧。”

  “無情,你好好養傷,得空了再來看我。”她儘量說得瀟灑,說過,便隨兩名隊長離開。

  無情要追過去,卻被小周擋下,她撇撇嘴,道:“你先治傷,李懷素看樣子是得罪了皇上,這誰也救不了,你去了也沒用。”

  連欣也低聲道:“正是,你管她做什麼?快隨我七哥療傷去。”

  無情眉頭一皺,遭小周狠狠一瞪,便再無動靜。

  連欣莫名心生不悅,心道:憑什麼聽這小周說的?

  *

  連捷讓館吏安排了新廂房,並召了幾名利索的丫鬟打下手。無情的傷口確乎慘不忍睹,縫合處斷裂開來,連捷再次給他縫線、上藥。

  小週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偶爾瞥上一兩眼。連欣卻緊張他傷勢,目光

  不時在男人那結實赤.裸的胸膛來回亂轉,和幾名丫鬟一道,不免弄了個臉色緋紅。

  到得傷口重新包好,連捷已是一手羶腥。

  眼看小周送來一記眼神,也不知是否因為二人經常試探相鬥,無情竟能立下體會出她的心思。他微一計較,開了口,“謝王爺大恩。王爺醫術了得,請恕小人冒昧,不知小人這腿能治不?”

  連捷正在淨手,聞言伸手敲敲他的腿,又命小廝替他捲起褲子,細細檢視了一番,半晌,眉目間頗有些為難,“我雖通醫術,但談不上是大家,你這骨脈傷得久了,其中骨頭斷裂錯位嚴重,只怕難。”

  “謝王爺。”無情看上去有些失望,仍是謙虛謝過。

  “沒事。”連捷也謙和地笑笑,接過丫鬟遞來的抹巾擦手。

  小周眼珠一轉,道:“連王爺這等國手也無法治的病,就算是御醫、是民間裡的所謂神醫也束手無策了,瘸子,你就認命吧,還想這想那的。”

  連欣卻聽得直蹙眉,小周話音方落,她便大聲道:“不行,我要寫信給母后,讓她派最好的御醫過來。”

  連捷眸光瞬沉。她吐吐舌,“七哥,我不是說你醫術不好,只是治骨是小事,救命才是大事,那些御醫會做些小事,大事就不行了。況且,你是要協助六哥治國的,治病算得了什麼?”

  她這幾句話說得不算漂亮,但總算得體,連捷也沒說什麼,只淡淡說了句“你一個小丫頭懂什麼”,又囑咐無情好好養傷,便帶連欣離開。

  看連欣的模樣她分明想留下,只站著不動,無情這時道:“這身上一身髒汙,小周,你我既在同一衙門共事,能否煩勞你留下來照顧一下,擦個身子?”

  連捷一手拉著連欣,訓斥道:“無情要擦身休息,你杵在這裡幹什麼,還不跟我出去?”

  他說著,又笑道:“這裡有的是丫鬟,你隨意使喚就是。”

  幾個丫鬟越發臉紅。

  無情婉拒,“到底男女有別,不便。”

  連捷看他拘泥,微微笑道:“本王喚幾名小廝與你使喚吧。”

  無情只說:“不敢勞煩。”

  連捷道:“你們同門情深,這用起來也比外人順手,那本王便不與你客套了。”

  “這……我,照顧他……”小周看上去有些不忿,但礙著連捷不好多說什麼,悻悻留下。

  連欣不甘不願地隨連捷出去了。

  兩人走後,小周就變臉了,惡狠狠道:“我可不會替你擦身,你拒絕七爺美意,是你自找的,你活該。”

  無情眉眼微彎,淡淡道:“我不會讓你幹活的,你過來一下,總可以吧?”

  小周罵罵咧咧地走到床.前,突然覺察到他眼中的掠奪之意,卻晚了,才退一步,便被他拽住手腕,落入他懷裡。

  他衣衫半覆,她觸手到處便是他溫熱的肌肉。

  小周羞怒交加,“你這是什麼意思?”

  無情將她抱住,嘴貼到她耳上,“若……連捷和連玉是你的主子,你方才這樣是要惹禍的。你……為何要這麼做?”

  小周冷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無情平素不苟言笑,此時卻低低笑了。小周知他俊美,但讓她心亂的並非他的容顏,而是那清冷冷漠中的一泓熱烈。他握住她雙肩,道:“好,你說不知,我便說給你聽。我是懷素手下的人,天子和王爺不可能不猜疑,否則怎會放你在衙門。當然,你也可能是權相的人。我雖對公主有恩,但該防還是要防的。七王爺縱使能力所在,也絕不可能替我治腿。你方才讓我問他,又利用公主的歉疚之心,提醒她請太醫來替我治腿,為什麼?”

  “瞧你這一派胡言。只是,有句話倒是說中了,公主對你很好,只怕不是因為愧疚呀。”小周冷冷說著,便要起身離開。

  無情神色一冷,手朝她腦杓一按,俯身便吻住她雙唇。小周又驚又怕,他竟如此狂.浪,勾了她的唇舌來親吮……明明是敵人,卻彷彿偷生了危險的情致,他越發輕狂,她吃不準,他是真心,還是引她上鉤。她不覺微微眯起雙眼,心神難安地打量過去,只見他眸光一片暗炙,可見是動了情……

  她不曾看見的是,他的吻落到她發頂時,若有所思的神情。

  *

  素珍的日子卻有些糟糕。連玉對她是越發冷漠了,是以囚禁得毫不含煳,不過伙食還算可以。

  她本盤算讓無情他們來看她,但這個願望是落空了。

  連玉下了禁令,連本和她宿在同一院落的冷血當天回來都被安置到別院,和小周他們一道住去了。

  只是,她被囚期間,也證明了一件事兒:賄.賂是門永遠都不會消失的好營生。

  五六天裡,這廚房給她送過來的食籃裡每每藏著信箋,而且都不興署名。

  但她幾乎都能猜出是誰送來的。

  “你且靜養,我們會想法救你,或

  等回京契機。至多,自此退隱山水之間。”這是無情和冷血寫的。

  “莫急,外面案件查得熱火朝天,你樂得清閒豈不更好?”這口吻一看就是逍遙侯他老人家。

  再來。

  “來我的懷裡或讓我住進你的心裡,我就幫你。”這剽竊名句的貨,不消說就是當年考過狀元的權大人了。

  接著。

  “別聽無情和冷血扯淡,你必須做的是討好皇上、討好皇上、討好皇上。皇上好了,大家才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這即使用膝蓋來想,也能猜出是誰寫的。

  可是,如今不是她想討好,那個人就能被她討好的。如果他看她的目光曾有情,今日,他看阿顧便是如此。

  信箋裡也有她猜不出是誰寫的,譬如記載案情進展的紙箋又是厚厚一疊,她看得膽戰心驚。

  二次審訊怕是要在這幾天了,連玉已準備動身回京,不能讓這件案無限期地拖下去,可信上只簡要交代了案情,並沒說明各人如今手上掌握的證據。

  這案子到底會怎麼判?

  一旦翻案無望,則牢中死囚就是死路一條!

  明明和她無關,但一想到此,她就如坐針氈。

  本來,像她這般“坐牢”也不是件壞事,自從馮家出事以來,她那動如脫兔的性情早被磨平許多。這屋子外頭,也還有她的朋友,總不至於寂寞,冷血算一個,無情算一個,霍長安算一個,小周不賤的時候……勉強也算半個。

  可她卻只覺這時間那般難過,尤以晚上為甚。每到月上梢頭,總有琴笛之聲悠悠傳來,音韻和合,琴瑟皆諧。明明是高山流水般的曲目、子期伯牙般的般配,她卻聽得牙齒直打戰。

  這一晚,聽到動人處,她推門而出,指著半空,大聲道:“彈、彈、彈,半夜三更,誰他媽不睡,每晚鼓搗這破玩意啊?這是破壞公共秩序罪,知道不?”

  很快,她被看守的官兵擋下,為首一人冷笑道:“李大人,此乃皇上和顧姑娘在合奏,便是缻妃和魏妃兩位娘娘也給足了面子,在一旁陪聽著,你若再胡言亂語,別怪我等將你攆回屋中!”

  素珍心想:自己就是找抽,不是早知是誰嗎?非要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才好?

  接下來兩天,送進素珍屋中的飯退回去的時候,幾乎原封不動。

  這一晚,琴笛之聲依舊響起,素珍本仔細研讀著案情,聞聲霍地從床上坐起,嘴角一抿,往懷裡探去,可手上抓到的只是一把空氣。她從前有支漂亮的玉笛子,可那笛子早贈給了兆廷。她怎就忘了呢。

  如今,她想以毒攻毒都不行!

  她垂首,捏緊信箋。那音韻到高處時,她只覺頭痛欲裂。

  終於,她跳下床榻,推門而出,“我要見皇上。”

  隊長譏笑道:“李大人要尋死嗎?請自便!”

  素珍微微一笑,揚起右手,眾官兵便見她拿著一把剪子,往左腕用力一劃,登時,鮮血如注,直落地面。

  眾人震驚,想起天子所言,一時竟不知進退。是報,還是不報?

  可,這血再流下去,怕是性命難保。

  素珍哼著曲子,審視著眾官兵,眼眶處溼潤、矇矓。

  她想:愛,是平緩如水,要用生死來證明的感情,只怕……從不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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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仇國恨少年遊,江山如畫才人鬥,捲一捲二殿試國案、送愛入局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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