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209 錦囊
素珍將小周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你平日的聰明勁哪去了?想想看,死囚被脅,廖善人、成少東每一個人幾乎都滴水不漏,不消說,權非同心知皇上重視,早猜到他會過來,黃天霸也早做好了準備。別說是成家老店裡的藥材,便是他家分號,逐一查去就能查出什麼來別說我壞心眼,我敢斷定,讓這些老行尊查也是白查。長公主她們未必不明白箇中道理,只是做點事兒,總比坐以待斃好。”
小週一愕過後,撇了撇嘴,明顯是預設了素珍的話,嘴上卻不饒人,“我這是關心則亂,夠朋友了吧?”
素珍翻翻白眼:“你是怕皇上把我炒掉,我混不下去,你自然也就失業了。洄”
小周被說中心事,老羞成怒,掄拳追著她打。
盒*
這副情景落到對面酒樓的一個男人眼裡。
他酌著杯中物,淡淡問道:“怎麼,連玉終於肯放你了?棋局誰贏了?”
話是向背後走過來的其中一名男子問的。
這來的有兩人。一個是黃天霸,另一個卻是李兆廷。
權非同的話讓李兆廷想起方才的情景。
棋至半酣,連玉忽而站起,嘴角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這棋就不下了罷,太難為李侍郎了。既要考慮怎麼讓朕贏,又要讓得不動聲色。棋力弱了,令朕小看,棋力強了,朕又不喜。”
李兆廷一凜跪下,“微臣不敢。”
“李侍郎,朕不愛轉彎抹角,就開門見山說幾句吧。李侍郎可造之才,若不曾和權相師從一處,也許就是朕的門生。可惜,你的身份讓你從一開始就面臨無從選擇的困境。但朕以為,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補牢,未為遲也。”
“權非同行事狠毒乖張,有句話叫什麼來著,嗯,亂臣賊子。朕有種感覺,你若和朕能成為真正的君臣,你我之間倒有點像當年先皇與權非同。”
連玉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李兆廷一貫鎮定從容,也不免有些心驚:這突然一著,連玉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是真誘降還是假離間?
確實,若非自己真正身份是晉王之後,連玉的話聽起來是誘人的。
成王敗寇,歷史總是成功者的歷史,但像連玉說的,權非同即便能篡謀成功,其手段狠辣,未必不為世人所詬,連玉代表的才是正統。
說二人就像先皇與權非同的關係,連玉還表達了另一層意思,一個位極人臣的承諾,不可謂不吸引。
他略一思索,答道:“謝皇上厚恩。微臣一直以為,這個殊榮屬於李提刑。”
他沒有正面回答,巧妙的將問題轉移過去。
連玉對這一問明顯也有些意外,但李兆廷只聽得他淡淡笑道:“權相似乎是知道李懷素的一些事的。”
連玉沒有明說,但李兆廷知道,所謂一些事,指的就是馮素珍的性.別。
“你是權相愛將,他知道的你不可能不知道。”
李兆廷心下冷笑:當然。
“那天,李懷素說的話你也是聽到的,也該知道我們的一些關係。朕強調這一點,並非是要自取其.辱。只是想說明,我和她,若真要做個論斷,男女關係似乎更合理一些。當然,如今我們關係不再,而我也不認為她在政事上能給我什麼驚喜。”
連玉側身站著,無法看到神色,但語氣卻有種平靜的殘忍。
李兆廷想,給那傻丫頭的信還是給對了。連玉也許曾經動過些許心思,但終不過如他預料般只為獵奇。這天下沒有多少敢扮男裝上京赴考的女子,有這份膽量也未必有這份才學。
而作為馮少卿的女兒,馮素珍是他也看走了眼的優秀。當然,若論才學,她未必算得上最好。但一份幹勁卻足夠打動人。隨後的國案也叫人刮目相看。
可是,連玉真正看上的仍是雙城。送雙城的披風連玉一直沒有取回。
倒是他作繭自縛,對那丫頭的再一次提醒,只怕日後免不了再一番糾.纏。然而,她拒絕連玉的舉措終究有幾分讓他動容。她還深愛著他。
“兆廷?”
權非同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失態。
李兆廷心中早有計較,笑道:“棋局勝負未分。師兄,皇上希望我‘棄暗投明’。”
“哦?”權非同
挑眉,一訝過後,展眉笑開,“好一個連玉,此舉甚妙。怎麼,你答應了沒有?”
“我表示了需時考慮。”
“很好。過後你不妨答應,將計就計。”
李兆廷拿過酒杓,舀了杯酒,遞給黃天霸:“只怕他真正目的是讓你得到風聲,令你我失和。我真投了,他未必會信。”
權非同卻似乎頗有些興致,“我倒覺得是一個契機。讀書人中,你稱得上是名動天下。在他看來,你助我,是出於同門之誼,但難免落得個聲名狼藉的下場,你若助他卻是名聲皆得。他信與不信,你不妨去了再做定奪。”
不管連玉是否要令二人猜忌,但他既先一步將事情告訴權非同,權非同這邊暫時是安全了,最穩妥的做法是不急於回答,雖然這個提議,他很喜歡。李兆廷笑笑只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師兄先和黃大人議事。”
黃天霸謝過李兆廷。他神色陰鷙,冷冷笑道:“權相,連玉派了人在卑職身邊監看,卑職不能與廖、成幾人再接洽,可惜,他如意算盤打錯,我早與所有人打過招唿,即便不與他們見面,也不怕。”
權非同頷首,“不錯,只要黃大人陣腳不亂,連玉做不了什麼。你我現在見面,他的人就在附近,倒能奈得了什麼何?只要明面上你不曾觸犯了律法。”
“只是,話雖如此,萬一有什麼狀況出現,我不能與這些人商量對策,還要權相多擔待。”
“這是自然的,黃大人不必擔心。”
權非同七竅玲瓏,自然知道黃天霸還需要什麼,笑道:“本相已寫信致意朝中門生,只消你伯父手下臣子再發一發力,兩廂向孝安進言,壓力之下,太后定會敦促連玉回京,畢竟朝政要緊,國不可一日無君。這案子本來就未必能破,更不消說時間緊迫。”
“謝權相。”黃天霸低頭一揖,“昨日收到伯父的信,信中伯父提及,權相和李侍郎大恩,黃家沒齒難忘。兩位回京,必設宴款待,盼權相賞臉才好。”
權非同嘴角微揚,“那權某先謝過了。”
李兆廷想,這是一場互惠互利的遊戲。黃中嶽無子,黃天霸是黃家唯一嫡親子嗣,他能不儲存這點血脈?早在權離京前便暗訪過權。
可至於權非同,總覺其相助黃天霸、令黃中嶽改投一事上有些蹊蹺,時機太巧,挑唆黃天霸弒君更是一步險棋。
有些事,權非同必定沒有跟他說!
他微微冷笑。
回到驛館,看著屋中連玉離開前未完的棋局,他心裡勐然一動。為讓連玉深入腹地,他以一片領域相誘,但事實上,這是陷阱,結果是連玉背部失守,失去更多子兒。
當然,連玉面前,他絕不會如此走棋。
但這步棋提醒了他一件事:每個人都希望讓利益最大化!難道權非同……
他一驚,立刻寫了封信,吩咐小四寄回上京。
硯臺倒映著男子眸中色澤,深邃得如同筆尖淌過的濃墨。
他把玩著手中狼毫,嘴角浮起一抹若隱若無的笑意,馮少卿的話在耳邊響起。
這天下就讓它這樣罷,如果你也加進這紛爭裡去,沒有一個人肯退讓,三股大勢,只怕結局非常慘.烈。
那一刻,馮少卿臉上表情是平日絕不多見的認真。
他問,馮先生,那你認為最後誰才是贏家。
馮少卿笑了笑,道,要不小的寫個錦囊,就埋我家屋子樹下,等有分曉的時候,公子再掘出來,看小的料得準不準,何如?若還算準確,就請好好對待一下我那傻丫頭,她對公子確實是一片真心。也許,以後再不會有人這麼待公子了。
他對馮素珍已仁至義盡,再無閒趣,倒是對這個人的最後答案很感興趣。
而此刻,他有種篤定,他離那個答案,已越來越近。
*
另一邊,素珍一干人已到了書塾先生何舒家中。
這是第三個案子的受害者。何老漢女兒芳蕊情定書塾先生,老漢卻因貪財一女二嫁,後富戶古德將人娶走,何舒不忿上門理論,惹怒老漢,老漢殺人沉屍。
問及當日情景,書塾先生何舒雙親相視一眼,何舒母.親抹了把淚,何舒父親哽咽著道:“我兩家同
住一個村子,小兒女自小就走得近,是以我們兩家平素也頗為親近,芳丫頭貌美,上門提親的人不在少數。老爹若是貪財,早就將芳蕊嫁了。何況,老爹已收我家聘禮,怎會將女兒二嫁呢。只是芳丫頭自小喪.母,老爹當爹又當.孃的將孩子拉扯大,捨不得呀,才想將閨女多留兩年再嫁。我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老爹會殺人,哪怕村裡人畏懼古家,不敢說什麼,我們可不能昧著良心良心說話,否則我兒不能瞑目,老爹更是冤枉,各位大人,殺我兒子的只怕就是這古德!”
說到這裡,何舒父親眼中劃過一抹尖刻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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