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311、312
走到一處,連玉停住腳步,那是離木屋更遠的一塊地方。
“可有人在?”
連玉放開素珍,淡淡開口。
看似幽暗寂靜的林中,立刻有了動靜,兩個人攙扶著一人飛快走出。
怎正是去阻止村人過來的青龍和玄武洄。
見到連玉,二人見禮,“主上,我們在此。”
他們攙扶著的那位卻是個女子,臉色難看到極點,眉眼間儼然散發著莫大怒恨,正是長公主連月盒。
但她似乎身體僵硬、口不能言,頗為怪異。見連玉目光微動,玄武會意,啪啪兩下,給連月解開穴道,“請恕在下失禮。”
連月身.體得動,冷笑一聲,揮手扇了玄武一個耳光。玄武沒避。
她又待打青龍,素珍看不過去,正想開口,連玉已道:“皇姐息怒,是朕命他二人保護皇姐,若有何不到之處,朕在此賠個不是。”
連玉是一國之主,賠不是三個字既出,連月也不能再動手,只冷冷道:“皇上,連月聽聞你等在此為魏妃送行,本宮好意過來祝杯水酒,哪知一來便被你的人給扣住,連月愚笨,點穴扣押,這卻原來是保護?”
連玉不緊不慢道:“方才隨侍來報說長公主來訪之際,突遇刺客來襲,朕怕刺客傷到皇姐,便讓玄武二人過去保護了,皇姐不會武功,他二人定是怕皇姐無意發出聲響不免引刺客注意,萬不得已方才點了皇姐穴道,權宜之計,還望皇姐見諒。”
這番說辭連月自然不信,可又讓她一時無從辯駁,她也不想將時間花在此,還有讓她更心急如焚的事,“也罷,皇上既說保護,那便是保護好了。”
“本宮方才經過,看到霍長安將魏妃帶到那屋子裡去,他卻在門外自刺一刀,這又是怎麼回事?”
說到此處,她臉色沉了幾分。
素珍卻想通了些東西,方才喝酒,護衛來報,玄武二人過去檢視,卻是連月來了,連玉聽玄武報後,吩咐二人將人帶到這裡來。
連玉睜眼說瞎話的能耐比她還厲害,正想聽聽他說什麼,他果然沒讓她失望,道:“噢,竟有此事?我們喝酒之際,霍侯不知為何竟中了媚藥,可刺客旋即出現,情勢混亂,各人在護衛的掩護下分頭離開,事後如何朕便不得而知了。朕和李提刑在一處,見護衛將刺客擊退,便尋了過來,看看大夥何在。”
他話口方落,連月已是臉色大變,掖裙便往木屋方向奔去。
素珍本暗暗稱快,見狀卻又有些擔憂,“這讓她去見霍長安和無煙,妥當嗎?”
連玉目光微爍,“你以當年之事替無煙解開心結,冥冥中也是有些註定,我皇姐既尾隨霍長安到此,正好去面對她當年種下的果報。至於妥當與否,霍長安自會處理,不必你我為他設想。我們只消當個看倌便成。”
“怎麼辦連玉,我發現,我又喜歡你多一點了。”素珍一笑,主動打消剛才的不快。
連玉眼梢在她身上淡淡劃過,牽起她手,走了過去。
*
連月突然就想起當年的事。汗溼透背,心中一陣顫慄。
她方才只看到霍長安將自己刺傷,隨後魏無煙出來,這青龍玄武便將她帶進林木深處,隨後發生什麼便不得而知。
她惶惶想著,到得木屋門前,已是氣喘急促,她一咬牙,舉手將門拍得怦怦作響,“長安,霍長安,你在不在裡面?你出來,你出來……”
她叫著,聲音無比尖銳,教人心驚。
門卻是遲遲未開。她紅了眼,伸手撕抓,手指頓時血紅一片。
就在她怨恨怒意到達頂點一瞬,門終是開了。
霍長安套著一條褲子,赤著上身走了出來,他出門瞬間,又極快地將門半合上,他身上負了傷,被一匝布條緊緊包裹著,布上還微有些血水滲出,不多,卻還是有些嚇人。
只是此時,連月哪還顧得上這要不了他命的傷,她更在乎的是裡面的境況。
“魏無煙呢,她呢?”她幾乎是向著他嘶喊。
霍長安雙唇緊抿,本便臉色鷙沉,聞言眸光更暗一分,他冷冷看著她,“我不會讓你見她,你回去罷。”
“不,她在哪裡?她在不在裡面,你說!”連月厲聲喊道。
“我在這裡。”門內,有人應聲走出。
霍長安聞聲,幾乎立刻一退,將來人環進懷中,警惕地看著連月。
眼前女子,披散著一頭青絲,衣衫微亂,身上披著的卻是男人的袍子。這袍子,她認得!還有那頸脖上的猩紅痕跡……
他們……他們……連月腦子嗡的一聲,她怔怔看了眼霍長安護衛的姿態,雙眼如淬毒的利箭,射到這女子身上,“魏無煙,那是我的丈夫,你都跟他做了什麼,你不要臉!”
無煙說不出此時的五味雜陳,她和這個女人宿敵多年,如今,卻不由得對她生了絲同情,哪怕她自己的幸福,她也未必能守住多久,但她
還是為她感到可悲。畢竟再短,她知道,她和霍長安是真正在一起了,且永遠不會再分開。
她有那麼多的話可以還擊,可終究說不出來,霍長安卻開了口,“從今往後,她便是我的妻子,我們又有什麼不能做。”
“妻子?”看著男人冷峻捍衛的堅硬臉龐,連月心疼的幾乎吸不進一口氣,她淚水簌簌而下,向他質問,“長安,她是你的妻,那我是什麼?”
“我們已然和離。”
“不,我們並未和離,我不答應!我並未答應,我從未答應!”
“和你成親之日起,我便說過,我還你七年,如今確然還不足七年,但無煙已將她的命還給你,我們再不欠你,你我也再非夫妻。”
“我不願傷你,更不願看到她面對你心中難受。今生今世,我只愛她。你哪怕是我姨母,都別想再傷她分毫,你們若敢,我誰也不放過。你好自為之,就此別過。”
連月並未想到,他語音方落,便抱了無煙,施展輕功,揚長而去,如此決絕。
最後留給她的只有他抱起無煙時那一眼。他凝注著那個女人,無限寵溺,彷彿世間所有的珍寶加起來都不及她,那女人回他淺淺一笑。
她頹然坐到地上,捧著臉失聲痛哭起來,顧不得還有別的人在四周。
忘卻所有自尊和屬於皇族的傲氣。
霍長安,這個她深愛了半生的男人,再也不屬於她,他也是愛她的,可是,至於這世間上另一個人來說,什麼也不是……
她嘶聲大叫,卻抵不住心似要裂掉般的痛苦……
素珍本還沉緬在無煙從她身邊經過時遞來的目光,帶著感激的道別。此時,見連月情狀,又不由得生了絲唏噓。
連月錯了,真的錯了,可是,情之一字,從沒有錯。
連月已得到報應,她不想落井下石,正想與連玉商量,派人送這位皇姐回府,卻見連玉微微皺起眉頭,看著前方。她一凜看去,卻見連捷不知什麼時候到來,後面跟著無情等自方才便消失了的所有的人。
連捷緊緊看著眼前一切,嘴角微微提起,眸光卻霜寒如冰。
她心下一沉,不假思索便掙開連玉的手,仿似求饒地看著他,“連玉,我瞞住做這些,讓無情小周引開七爺,自己又設法引開你,及至方才才向你坦白一切,我明知你不贊成而為之,你生氣也是應當,但我再也不敢了,你莫要再氣了,好嗎?”
連玉眸色幽深,變得有些複雜,他尚未說話,連捷已大步走到她面前。
“李懷素,果然是你,好的很,真的好的很。”
他在她面前站定,眸中恨意利冽如最鋒利的劍,“你仗著我六哥寵你胡作非為,你是聰明,可你以為像你這樣的野女人真能得到我六哥的愛?那不過是因為你像他最愛的人,六哥把沒能給阿蘿的寵愛統統放到你身上而已!你一個逆臣之後,既無家世更無美貌,你憑什麼!”
“連捷,你好大的膽子。”
素珍頭垂得低低的,卻聽得旁側連玉一聲沉喝,他目光極冷,明顯震怒。
連捷為他一斥,眉目間雖飽含不馴,但終是住了口。
“沒事,沒事。七爺就是玩笑話。”素珍逮著空子,攔下連玉,向連捷開口:“七爺,是我對不住你。可是,你既真心愛無煙,也希望她能過的幸福不是?
連捷憤然笑言,“你焉知她的幸福不是我?是,她是請我來演這場戲,可將來一路求藥,朝夕相處,她就真不可能愛上我嗎,我自問可以比霍長安做的更好。”
他言罷冷笑一聲,轉身便走。
“你快去看看。”素珍急道。
連玉卻將她拉到一旁,一字一字道:“聽好,阿蘿是阿蘿,你是你,知道了嗎?”
素珍是點頭,催促道:“快去。還有,今晚的事都因我而起,你別再和他多言。”
連玉看著她堅決的目光,眸色更是幽深幾分,他沒再說什麼,伸手摸摸她臉,轉身吩咐白虎護送連月回府,便帶明炎初等人離去。
臨走前,連欣悄悄走到她身邊,和她咬耳朵,“阿蘿是個死鬼,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不喜歡她,因為母后也不喜歡她。”
她說著突然想起什麼,低叫一聲,“說來母后也不怎麼喜歡你。”
素珍本來滿心高興,瞬間被秒,狠狠瞪她一眼。
“但沒關係,我喜歡你,我是你有力的盟友。”
連欣連忙甩出個“但是”,素珍自然知道這小祖宗諂媚是因為無情,但還是頗為受用。果見她戀戀不捨朝無情看了一眼,最後又蹙眉看了看連月,方
才追上連玉。
無情目光微側,似並未看見,依舊一副“你欠我很多錢沒還”的冷淡表情,小周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眼見連玉等走了,無情走到她身旁,輕聲道:“你將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不委屈?當然,你覺得值就行。怕只怕我們再努力,有些人事亦未必能得長久。”
追命和鐵手過來,追命拍拍她肩,一臉讚賞,“今晚乾的漂亮,別理那七王爺。”
“果然是兄弟,仗義。”
素珍明白無情話中之意,暗寓她和連玉……她不在乎的笑著和他們打鬧成一片,心裡卻在想,她是不是該向連欣打探下阿蘿的事?
她開始想知道,連玉心中,阿蘿與她,他更愛的是哪一個。其實,以前也想知道,只是,讓自己不要多想而已。哪怕,這個人已經死了,但她還是會……嫉妒。
*
花開兩枝,這邊霍長安看連玉的表情,自然明白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心笑,卻又儘量繃著,怕表露出來,無煙著惱,
他很快帶著無煙找到自己栓馬的地方,抱她上馬,策馬離去。
幸好夜深,路上幾無人煙,否則他半身赤.裸,未免引人注目。
二人耳鬢廝磨,說說笑笑,不久便到了霍府。二人即將出行,霍長安打算回府處理些事。他不想與連月碰面,這些年說沒有情份是不能,但卻是她拆散了他與無煙,無煙今日染上劇毒,雖不能完全歸咎於她,但他無法不恨!是以趁她不在間隙走一趟。
門房看到二人吃了一驚,其中一人更是好奇地連連看了無煙幾眼,霍長安雖不喜他盯著無煙看,但今晚心情大好,並未和他計較,只踢了他一腳,斥道:“去,通知朱管家到大廳找我。”
兩名小廝哪敢怠慢,一熘煙的去了。
自梁叔夫妻到別府過後,這府邸便交由二管家朱叔打點一切。霍長安攜無煙等在廳外,未幾,二管家領著奴僕匆匆趕到,看到無煙也是一驚,但他識趣的多,不敢多看,立刻吩咐眾人掌燈,取茶。
屋內燈火既亮,霍長安帶無煙進去,又命他取兩套乾淨衣服過來,女裙到無煙姑娘舊時屋子取去,男的在他那裡隨意取套就成。
無煙方才替他包紮,中衣弄到七零八落,外裳袍子又教他弄破,他自己一身狼狽,更不消說。
二管家些不解,“爺,你屋子不是有衣服嗎,怎麼……”
霍長安臉色一沉,“讓你辦點事如此多話,這是要爺親自辦去?”
二管事顫然道:“是,奴才立下辦去,爺和……姑娘稍等。”
見管家驚惶的急急奔出,無煙知道他忌諱什麼,輕道:“你直接回你那屋換就行,我不在意。”
“可我在意,那屋中的東西我不會再碰。”霍長安握緊她的手,睇視著她,想起這些年她的境況,還是心疼不已。
無煙雖是不在意,但聽他如此說,心裡還是一暖,嘴角不覺微微揚起。
霍長安見狀,心裡喜極,好似灌了蜜似的,想起方才旖旎,心中一蕩,根本不饜足,雖說此時此地也不能做些什麼,但還是在她唇上親了一下,以解心猿意馬。
原只想竊個香,但一觸之下馨香柔軟,他忍不住想要加深……無煙臉臊耳熱,連忙推開,低斥道:“屋裡有人。”
“這還不容易?”霍長安笑,立刻對屋中一眾紅著臉偷看的男女奴僕命道:“下去。”
“不。”無煙狠狠看他一眼。
霍長安見她滿臉紅暈,知她羞澀,暗歎一聲,也罷,只得先隨了她。
這時,二管事取來衣裳,霍長安拿過,摟過無煙,“我倒是煳塗了,不去我那個屋子,但還得到我書房走一趟。”
“沒事。”無煙有些好笑,“我都放下了,你倒放不下?”
霍長安心中越發心疼,對二管家下了個吩咐,讓去請西廂幾位姑娘,便攜無煙去了東廂的書房。書房就在往日他和連月屋子的隔壁。
二人進屋,霍長安看著無煙換衣雖綺念不已,但這次卻並未過多糾纏,他不想讓她留在這裡,只怕她心中難受。
二人換好衣服,再到廳子的時候,沒想到距東廂一段路程的西廂眾女也到了。
看到霍長安攜無煙走進,皆都愣住了,最後,還是娉娉先開了口,她笑道:“聽管事說爺回來了,要見我等,姐妹幾個緊趕慢趕過來,心裡歡喜極了。爺不再與夫人慪氣,敢情是好。”
她笑的有些不自在,既嫉妒又有些疑惑的盯著無煙。
霍長安目光一厲,沉聲道:“誰讓你這樣看她?”
娉娉大驚,連忙低下頭,眾人都惶恐不安,這無煙是要回來了,看樣子還得了寵?!這可怎生是好!
娉娉暗暗給竹歆使了個眼色,竹歆卻遲遲沒有開口,不是不敢,而是,她看到,霍長安的手,緊緊扣握住無煙的手,即便是夫人連月,偶有摟抱,卻從未見過如這般十指緊扣。
還有,他在與娉娉說話之前看無煙的眼神,痴愛、寵溺……甚至帶著一絲卑微?
這種認知讓人心慌得就像掉進無底深潭。
他和無煙……她看不懂,也許說,她從來就沒看懂過。這無煙到底是什麼人?
她這樣想著,只覺手上潮涼,竟出了一手的冷汗。
而霍長安一雙深沉凜冽的眉眼,最終緩緩落到她身上,更讓她心驚肉跳。
其他人更是一絲聲音也不敢發出來,那遒勁凌厲的壓迫感,讓人心頭一片颼冷,不知這位爺要幹什麼。
終於,霍長安開口道:“本侯與魏姑娘自此將出遠門,日後若回,亦將與魏姑娘永居別府,再不回此。
本侯與長公主已然和離,朱管家,”他說著看向二管家。
二管家知大變在即,但還是立刻恭謹應道:“請侯爺吩咐。”
霍長安點頭,“若長公主回府,要長居於此,你仍留在此處照顧打點,僕人半數留於此,另外半數調到別院,教梁嬸打點。西廂幾位主子,她們若願意,可永居於此,每月月錢照舊不變。若不願,每人可到帳房處支取一萬兩,作為路費離開,西廂屋中金銀首飾可全部取走,丁竹歆、劉娉二人除外,明日一早,立刻遣送出府,不得有誤!”
他說罷,除二管家仍謹聲應答,眾人都是一陣大驚,包括屋中奴僕。霍侯和長公主原來確已和離,自此卻是要與這魏姑娘一起?
竹歆臉色慘白,怔怔站在原地,娉娉卻是一聲大叫,奔到霍長安面前,哭著央道:“侯爺,娉娉知錯了,莫要趕我出府,娉娉仍到別府伺候你,將功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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