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366
慕容景侯和仇靖擦身而過。兩人互看對方一眼,不似女人針鋒相對,但眼中詭譎流露出來的意思大抵如是。仇靖挑眉一笑,隨內侍走遠。
緊跟其後的是魏成輝和嚴韃。魏神色平靜,纖毫不露,嚴相也是十足沉穩,既沒有高興,更沒有緊張。
“大哥?”晁晃低聲問權非同,“你在看什麼?”
“宮中賭局,我沒有買輸,”權非同輕笑,“知己知彼,我得看看自己的贏面大不大。農”
“看出來了嗎?”
“輸的可能性極大。”
“也就是說李懷素會輸?”
“不提她。遏”
權非同聲音微微冷了下來。
晁晃知道,他還為堂上李懷素的話耿耿於懷,他不喜歡李懷素用那種語氣跟連玉說話。
因當年事發二人尚未入朝,是以無需過去,此外,還有一眾年輕的官員,諸如司嵐風、高朝義。而六部尚書黃中嶽、蕭越等很快也一一隨內侍從四面八方而去。接著是從前後宮那批主子,包括主子們當年的近侍紅姑等人。
這當中唯一有趣的是連捷和連琴,兩人當年年紀雖小,但因參加過宮宴,亦在李提刑獲請之列,臉色鐵青不已。
權非同又看李兆廷一眼,從方才的眼色來看,今日的一切他並無參與進去,似乎都是李懷素在安排。
“李懷素,你到底想怎麼玩?”他淡淡想。
“皇上,我們過去瞧瞧如何,臣妾委實好奇這骨頭上的傷勢是如何透過蒸煮來顯現的。”
連玉身旁,慕容缻臉上一副躍躍之色。
明炎初笑著先做了解釋,“缻妃娘娘恕罪,李提刑安排下來,凡此期間,除去當年參加過宮宴的,餘人暫不內進。”
慕容缻臉色漲紅,“她恁地囂張!膽敢讓先帝的嬪妃、德高望重的臣工陪她瘋,還諸多規矩,皇上,你便聽任她如此嗎?”
“此事事關朕生母,後又無辜枉死數十口人,不能不查。但缻兒也莫急,此次她若徒勞無功,這提刑是不必再做了,可以提前告老還鄉。”
終於,沉默盯凝著前方的連玉緩緩開口,語調異常沉峻。
慕容缻見他發怒,頓時一驚,隨後卻又是一喜,既無法和李懷素合縱連橫對付顧惜蘿,那末,先徹底消失一個,也沒有壞處!
阿蘿看二人聊著,慕容缻往連玉身上輕輕靠去,反自動往後退開些許。
她知道,連玉對慕容缻並無什麼,明面上她實犯不著去爭,馮素珍卻不一樣。
當天朝堂馮素珍提到馮少卿,她心中便生了疑慮,退朝後立即問了連玉。連玉並無相瞞,把馮少卿當年換盞的事告訴了她。
這是她萬萬沒想到的。在倉促間知道她是他殺母疑兇的女兒後,他仍出手保住她。
她難受、憤怒。又旋即想通,他終究是為她放棄了這個人。他是皇帝,後宮難道還容不下一個女人?
而這次,馮素珍也真真惹到了他,她不僅要為馮家翻案,更要為馮少卿除去殺害玉妃之名。
在得知自己父親是殺害他母親的兇手後,她非但沒有絲毫愧疚之感,還利用他的感情來翻案。同是一事,卻截然不同的反應,連玉怎能不怒?
現在什麼都不用說,只消安靜地陪在他身邊,等看這場好戲便好。
忽而,似有絲目光在她身上一瞬而過,她心裡一動,暗暗往李兆廷方向一瞥,卻見他正緊盯眾侍離去的方向,全神貫注,似乎剛才只是她的錯覺。
這讓她也緊張起來,裡面現在會是個什麼情況?
*
這是一個廢置的院子,宮中這樣的院子不少。
屋外是一條長廊,廊上闌干染滿銅綠,左右是兩根渾圓大柱。
靄妃進去的時候,院中另有兩名內監,似早便守候在此,正將地上一張草蓆抬起,放到一側。旁邊地上,堆滿了燃燒過的柴炭。另外還有一把顏色鮮紅的油紙傘。她看著面前擺佈,目中不由得透出絲獵奇,旋即唇角冷勾,“這李提刑倒是大陣仗,這次宮中豈非好些地兒遭殃。”
陪她過來的內監賠著笑臉,沒有多話。草蓆自然沒有什麼稀奇,靄妃口中的大陣仗卻是涼蓆下的境況。
那是個長約五六尺、寬達三尺,深有二尺餘的深潭,潭中熱氣沸騰,當中架著兩根脛骨,整個地兒冒出一股濃烈的酒醋酸氣,不斷往人口鼻竄去,好不難受。
靄妃皺眉捂鼻,冷冷道:“倒把人骨當豬骨來熬了。怎麼,你們是啞巴嗎,接下來要怎麼著?別浪費哀家時間!若李懷素查不到什麼,只是裝神弄鬼,對宮妃諸臣不敬,莫怪本宮在皇上面前參她一本!”
兩名內監,其中一人把地上的紅油傘撐開,另一個人連忙解釋起來,“太妃娘娘,那李提刑言及,前人驗屍典籍曾載錄如下,‘將洗淨之屍骨,以麻繩串好,挖一個長為五尺寬為三尺深為二尺的地窖,堆入大量柴炭,將之燒熱。其後
撈出炭木,灑進一定酸醋料酒,趁窖中熱氣正濃,將屍骨放進,再蓋上草蓆。約個把時辰後將屍骨取出,陽光下以紅油傘罩之,便可進行檢驗。如遇雨天,可改用炭火隔照。”
“噢,今日陽光正好,日照下該如何證明這人並非死於自然?”靄妃被勾起了興趣,瞧了眼日頭,看的出有絲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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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院裡,內監恭恭謹謹回答慕容景侯,“若死者生前曾遭擊打,紅油傘下,骨面將出現血色紅痕。若骨中無紅,則即便骨頭有所碎損,很大可能是死後折斷所致。”
慕容景侯不住點頭,眉眼彎出絲笑意,“倒是十分有趣。可縱使骨頭有傷,只能證明這些宮女死於他殺,又該如何指認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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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之名難道還能憑藉死者記憶鐫刻在這骨血之中不成?”一牆之隔,仇靖微微冷笑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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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另處,內監已將骨頭取出,撐開地上紅油傘,“李提刑說,如何確認兇手,檢後再說,這需一步接一步的來,相爺請先看這骨頭。”
嚴韃眉目一凜,湊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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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有傷痕……”相鄰院中,紅姑嘆了口氣,須臾輕笑,“可這又該當如何?煩勞儘快驗完,奴婢還要趕回去服侍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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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監解釋,“依照李提刑吩咐,這幾處院落使用的是那三具早已在十多年前死去的宮女的屍首,既已確認骨上有傷,請大人拿起屍骨。”
“什麼?”
內監所言大人聞說,微微頓住。卻是魏成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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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拿起屍骨?這是什麼意思?”距這不遠的院中,連琴卻已是大怒,“你們這些奴才是幹什麼吃的?難道還要我等善後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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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爺,請。”
旁邊院中,連捷並無斥責內監,語氣明顯沉靜得多,只淡淡問道:“李懷素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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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素怎麼說?”不同於連捷的好脾氣,連月也是沉下了臉。
她身旁內監收起紅油傘,輕聲答道:“李提刑說,當你們拿起骨頭,若兇手就在面前,骨頭就會產生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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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樣?”又一庭院裡,黃中嶽本是一臉驚愕,聞言哈哈大笑,“這是誘敵之計?想看看誰會害怕,不敢碰這屍骨?老朽就不是,好,老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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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裡面一處屋舍,有人已拿起骨頭。
“異樣?哀家還真不信,這骨頭能有什麼異樣,除非是有人作了什麼手腳。哀家可不會害怕,哀家沒有殺人!”
女子鳳中的凜冽蕭殺之氣,讓院中三名內侍皆都驚住,連連退了數步。
“誰在柱子後面?!”女子突然目光一動,大喝一聲。
眾監震驚,就在此時,女人背後屋簷上,一名黑衣蒙面人不知何時悄然而至,引弓瞄向柱子之後。
這幅景象竟似被複制了一般,同時在其他幾個庭院裡面上演。
下一刻,在所有發生這個古怪景象的院子裡,在黑衣人手中利箭射向柱後人的同時,屋簷上又出現一人,飛劍將空中箭矢擲落!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出其不意,從背後將黑衣人擒住,將之扭過身來。
然而,視線所到之處,黑衣人眼中忽然透出一絲詭譎,劍客心下一沉,就在這時,對面簷上竟又落下一名手持刀劍黑衣人,但見他飛身倒掛在簷上,手中長劍疾擲,柱後人心胸立即被洞穿,跌入院中,血濺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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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資料來自洗冤集錄和百科。以現在的解釋來說,大致是死者生前若曾遭遇擊打,血管破裂,骨中就會出現血痕,然痕跡微小肉眼難辨,紅油傘在陽光下將其他可見光線隔斷後,紅外線便可透過傘面照到骨頭上,將骨中血路清楚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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