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377
“煩明公公派人將信送到提刑府,我想讓他們替我辦件事。”素珍輕聲說。
明炎初答應的非常爽快,他在宮中辦差既久,也不會多問什麼,素珍只消不在臉上透露出什麼異樣便行。
信裡,她讓無情幾人到一個小縣城等她。
但實際上,她不會過去了,這只是為免他們因弒君一事受到牽連,而提前做的準備。
否則,他們也是殺頭死罪!
她謝了明炎初,回到屋裡。沒想到連玉已然醒來,看樣子正洗漱完畢遏。
“今天感覺如何?”他邊將布帕放回盆裡,邊打量著她。
“還行。”
這目光好似要將她從裡到外看透,犀利而綿長,素珍只覺渾身不舒服,不得不回了句。
連玉也似是而非的“嗯”了聲,便踏步而出。素珍微有些疑惑,未幾他回,手上捧了個茶托,盤中是一小碗藥湯,三小碟子糕餅。
“把它喝了。”他輕聲說,語氣卻隱隱帶著命令的強硬。
素珍非常不爽,卻又隱約有個認知,這藥是他昨夜所煎,反覆熱著。
於是,她竟也沒再說什麼,只是坐下安靜把藥喝完,糕點也連著吃了好幾件。連玉就著桌上冷茶,把她吃剩的吃完。
素珍心像被什麼刺了下,怕自己和這人再處下去……她幾乎是立刻開口,“廚房還有菜嗎,午膳我來做。”
為怕突兀,她笑道:“我們好好吃個飯,這次……當真好聚好散,你以後不必再管我死活,我也不會……再要求見你。總之,我不欠你,就讓你欠著我吧。”
“菜有,他們每天早上會採購新鮮的回來。你幾乎沒把我刺死,要欠也是你欠我。”對面,傳來他淡淡的聲音。
素珍頓時覺得自己悲秋憫月的情緒可以統統滾蛋了。為免他剩疑,她決定到點才到廚下去,但兩人一起,說話不是,不說話又古怪,她決定找本書來看看,打發時間。
但內外搜尋幾遍後,她便放棄了,這屋子裡根本沒有藏書。
連玉買這裡,根本便不是為了務正業。
而這翻翻找找的過程中,一下子讓她想起二人在這裡的好多事來,其實加起來統共也沒有幾天,可是,能想到的卻很多,雖是打鬧,都是歡樂。
她只好重新躺回床上去。
連玉一直冷眼旁觀,約莫是覺得她這種行為沒有智商之極,看出絲興致來。
好容易熬到近午,素珍本盼著時間過去,此時,手足卻開始在被下顫抖起來。
半晌,才把這份顫抖壓了下去,起身下床。
榻上,連玉雙腳立起,仍是以手作枕,款款而眠,只是這一次,他倒沒再看她,而是凝著半空,不知在想什麼。
“我去做飯了。”素珍故意用意興闌珊的語氣來說話,沒有喜悲,更沒有她顧忌的不安。
“嗯。”連玉就似往時兩人獨處他看摺子、她卻不耐煩想和他出去玩耍的時,有點漫不經心的敷衍回答。
素珍沒再多話,走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她用托盤載了好幾個菜回來,兩碗大白米飯旁,還有壺酒。
“運氣不錯,讓我在裡面找到了壇上好的女兒紅。”她笑,這次,倒是笑的再無芥蒂。
連玉像尋常人家的漢子,一個鯉魚翻身坐了起來,卻隨即便皺住眉:“這玩意是以前存下的,你現在不能喝,宮裡酒窖有更好的——”
他說著突然頓住,只是沉默的替她拿過手中碗筷羹湯,一言不發布起菜來。
素珍看著他,依舊是笑眯眯,“我最愛喝這個,我爹爹說,他在我家桂花樹下埋了好幾罈子,哪天終於可以把我這賠錢貨送出去,就挖出來慶祝。”
“可是,他盼不到這天了,李公子不願意陪我喝,而我以為可以相陪的另一個人早已有了可陪之人。”
連玉手上一僵,慢慢抬頭,卻見她笑著眼淚卻簌簌而下。
“就一杯吧,我,先飲為敬。”
素珍拿起酒埕,緩緩倒出兩杯酒來。
那成串的水線子滴滴答答落到桌上,頃刻彈起濃澈的醉人香氣。
她拿起一杯,凝著他,仰頭一飲而盡。
連玉似乎竟忘了阻止她,雙眉緊緊蹙起,盯著她看。
這是,素珍這兩天來第二次在他眼中看到疏離以外的情感。
昨晚,是關切,此時是痛笑。
“杯子太小氣。”他唇角微勾,哈哈一笑,衣袖一拂,剩下那杯子酒應聲而倒,香氣登時溢透滿室,他極快地拿起酒埕,也是仰頭便喝。
素珍有些驚愕,這是第一次看他如此不顧形象大口大口喝酒。
若非素珍早知他是大周帝王,必定要以為他是江湖名門。
也是最後一次。她心想。她眼中慢慢透出哀傷,看著他喝到一半,目光大變,透出狠色,可他手已驟然鬆開,酒埕
勐地摔下,他高大的身子也是往後仰去。
因是時刻盯著,素珍出手極快,雙手往前一扣,將酒埕接進手中,迅速放回桌上,不發出半絲異樣聲響,招引外面侍衛注意,又用力往桌面一撐,躍過桌子,落到他面前,將他沉重的身子接住。
這幾下動作幾乎一氣呵成,十分的乾脆利落。
這自然算不得什麼高深武功,可她到底大病未愈,他身子又沉,她抱著他踉蹌了好幾步,方才穩住身形。
她吃力地把他抱到側方軟榻,他身子一歪,一把匕首從他懷裡跌出來。
這是她刺他的那把匕首?!
她抹了把眼睛,本已摸到自己的腰帶的手,就此定住。
“我準備的毒藥毒不死人,因為我從沒想過殺人,只為危急脫身,結果,我還是挑了麻藥。那是我親手所制,威力不小。因為只消你一唿喊,我就殺不了你。這次再不成功,我便沒有機會了。”她看著他,笑著說,緩緩將他身上匕首拿起,“用紅綾送你,太過脂粉氣,想你也不會喜歡,這小刀正好。”
她說著一手握鞘,一手持匕,寒光刺眼,刀刃刷然出鞘!
“我不知道我爹爹是否真的謀逆,可即便我爹真的該死,我娘和紅綃卻是無辜的,你為何定要趕盡殺絕,騙我至此?”
她目光倏然變冷變狠,勐地刺了下去——
一絲細微的悶哼。
卻是來自她自己。
她靜靜看過去,只見那本該在他胸口上的匕首,紮在了自己左手手背上。
在刀尖落下一剎,她清醒地看著自己本能的伸手去擋。
她右手想殺他,左手卻救了他。
窯洞、月光、小曲、玉礦、少年、美男……客棧、星光、刀劍、原石、青年、少年……上京、夜色、煙火、摺扇、慕容、懷素……朝廷、殿試、人聲、書墨、天子、狀元……巡遊、國案子、顯貴、失敗、皇帝、提刑……風雨、身份、七夕、河燈、連玉、素珍。
一剎,這些情景爭先恐後在腦裡爭鳴。
榻上,他眉骨微微凸起,眼睛閉上的他仍是一派貴氣逼人,下頜線條如削,又透著屬於大人物的冷峻絕情。但她還是記得,這雙眼睛的主人,給過她多少的縱容和保護,又做過多少對百姓有利的舉措。
她彷彿不知痛似的將刀拔出,撕下衣幅胡亂把傷口裹住,將匕首還鞘,往懷中一塞,開門而出。
連出兩進院門,在最後一進門裡被玄武幾人攔住。
“李提刑,你怎麼出來了?你的手……”人精似的明炎初十分疑慮。
素珍也沒看他,只睨向院中或站或坐的十數名侍衛,另還有十數歇在簷上,一瞬齊向她看來,目光中無不透著精銳。
她不由得笑了,這裡任何一個人,都足可將她碎屍萬段!
若非連玉從不防她——
“我和他鬧翻了。”她看了眼自己受傷的左手,冷冷開口,“你們主子在裡面喝醉了,還不進去照料,倒有空管起我的閒事來?我要回去。”
幾人一聽,都大吃一驚,玄武和明炎初立刻奔進檢視,青龍留下,冷冷道:“職責所在,李提刑請留步,你若想離開必須先得到主上的批准。”
不一會,玄武折出,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便點了她穴道,“李提刑,得罪了。”
素珍本想,他們視她如洪水勐獸,她走他們應求之不得,不料他們到底只聽連玉的命令。痛怒之際,玄武已將她抱起,走回內院。
屋中,明炎初在照料,二人當然不可能委屈連玉,早已將連玉抬放到床上,玄武將她放進連玉懷中。
素珍啞穴被點,無法出聲,眼睜睜看著二人關門離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