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425

4,508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素珍又換了個妝,把自己打扮成一個黑黑瘦瘦的少年。

  她這一路走得不快。因為每走一步,離淮縣便近了一步,近鄉情怯。

  每到一個地方,都覺得和初時進京沒什麼兩樣,又覺得哪裡不同。也許是,當初她有冷血相伴,如今已各自走散天涯。

  冷血離開後,只和無情見面,幫忙過無煙的事。她讓權非同轉遞的口訊,無情會轉告冷血。不論能不能再見,知道彼此平安總是好的遏。

  又也許,這裡比從前更為繁華,人們的生活也更好。連玉的政績可見一斑。

  她很快掐斷了自己的想法。總是不由自主想起一個人,真不是件好事。

  然而,進入瓊榮郡,她的腳步卻加快了。

  她曾在此處稍前的地方,看到過令她絕望的皇榜,她曾在這裡無意碰觸了,李兆廷深藏十年的心思。

  她叼著一隻饅頭,牽著買來代步的瘦馬——貪圖便宜也不是件好事,這馬賣得便宜,但長得粗糙,又瘦弱異常,她看著不忍,卯足勁喂,給它刷洗,也不敢多奴役,只任它慢慢走。瘦馬由此認為自己了不起,非常高傲,走得更慢。

  她一臉悲憤地走著,突聽得人群裡有人大聲喊,“皇榜,朝廷又下公文。”

  她怔了怔,便見人群如潮水湧向側方一處牆根。

  她笑了笑,繼續趕路。

  “這馮家的事,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世兄難不成忘了,將近兩年前,毗鄰的淮縣馮氏一家被判滿門抄斬,說是叛王晉王的同夥,後屍首曝曬於市,情狀十分慘.烈。”

  “你如此一說,我倒是記起來了,沒想到還有下文。”

  “嗯,這下文當中內情只怕奇詭複雜的很。你們看這皇榜寫,那淮縣私塾先生馮少卿有叛逆之罪,但其後代對社稷立有大功,是赦馮家所罪,懲惡亦彰善,另朝廷考慮廢連坐、九族誅連的大罪。”

  “是啊,這皇榜說馮家後代……可這馮家後代不是早已死絕?怎可能對社稷立下功勳?難道說馮家有人當日其實並未死絕?那馮少卿另還有子女?還是馮家旁系親裔後來對朝廷做了什麼貢獻?”

  “這說起來果是詭譎。”

  “兩位世兄,小弟倒不這樣看,不說馮家的事,這皇榜所示最重要的一點,你們是不是忽略了?”

  “廢除連坐,誅族大罪,我大周朝廷竟敢開此先河,這在哪國是有過先例的?”

  “是啊,這不太符合皇帝早期的作風。”

  “不錯,武帝雖實行了不少利民舉措,但遇到這種事都是血.腥鎮.壓上的,朝廷暗流洶湧,他是要以暴……”有人壓低聲音說道。

  “但是,從興辦女學、改革吏治、到如今律法上的更改……皇上似乎是想帶領大周走出一條與別國不同的路來。”

  “你們說這是好是壞?”

  “誰知道,但我倒是有種拭目以待的激動。”

  原是兩個男子在低談,後來,又有數道聲音插進去,談到興致處,都手舞足蹈,帶著莫大的意外和興奮。

  無論是天子腳下,還是邊遠城鎮,都有著這樣一群談政論治的年輕人,有著最大的激.情,最大的抱負。也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莽勇,也許是開啟時代節奏的起始。

  素珍站在原地,一瞬竟忘了走動。

  老地方,皇榜。

  馮家的罪,這等同大赦於天下之前了麼?

  她當初上京,為的是申冤,因為她始終不信她父親是反賊,總覺有冤,但後來她發現事情遠遠沒有自己想象的簡單。

  她父親曾是大周提刑,救過無數人,但他也曾私釋過晉王遺孀,那被判定為叛王的男人。

  而經歷過一系列的案子和事情,對與錯,黑與白,之間的界線到底又是什麼?

  她心中其實,已改變了想法。

  她從前無比叛.逆,卻也以父親和李公子為天,但一路走來,她肯定過父親,也否定過父親,也許,早在某個清晨醒來,她心裡求的已非單純的申冤,而是她對這個朝代律法的肯定和否定,渴望重塑的心情。

  希望每一條生命得到最大尊重,希

  望每一個冤獄得到徹底推翻。

  希望,馮家的悲劇不要再發生在別家身上。

  而今天這則皇榜,那個人他始終沒有赦免馮少卿的罪,他肯給她命,不是他認為他錯了,而是,他喜歡她,卻間接殺了她的家人。

  情和國之間,那是他的堅持,但他肯定了她的理念,他肯定了馮家是無罪的,罪不及家人,從馮家開始,到天下百姓。

  在這些年輕的讀書人心中,看到的是國,馮家的事自然算不得什麼,但對牽著瘦馬,看著這些天雪霽的天空,眼中卻蓄上一層水氣。

  “珍兒,馮家的案子到這裡已經結束了,全部結束了。你不再欠我們。其實,你本來便從不欠爹孃。”

  郎朗藍空,彷彿有人慈愛地看著她,微翹的眼角藏著黠意。

  那麼熟悉。

  她看一眼側方擁擠熱鬧的街道,皇榜之下,簇簇是人海。她沒有過去湊熱鬧,把這年多血淚化成的榜文,好好看一眼,烘托出心底最大的興高采烈。

  她幾口吃完難吃的乾癟饅頭,躍上這些日子頗養尊處優的瘦馬身上,一拉馬韁,笑道:“沙琪瑪,跟姐姐回家吧。”

  瘦馬突然仰頭一聲長嘶,前足提起,馬身往後急仰——

  “臥槽……”素珍差點沒被它摔下來,幸好她騎術尚可,危急中穩住了身子,她才一聲低咒,瘦馬已四蹄如箭,嗖的一下撒起丫子起來,驚起後面無數泥塵,和無數……咒罵。

  素珍覺得自己又長了見識,這馬也有不可貌相的,她過去真是小看了這匹瘦馬,淮縣距瓊榮郡不太遠,但尋常馬匹,半天便到,是絕不可能的事。她懷疑自己也攤上了匹大隱隱於醜的千里馬。

  到了家門口不遠的地方,她下了馬,討好地去拍拍瘦馬的頭,瘦馬不耐地晃掉她手,低頭往路邊尋草啃。

  素珍被它嫌棄,十分不爽,但很快,她便顧不上為瘦馬失落,她定定看著已許久未歸的家。

  她家坐落在一條小河之後,那左右蜿蜒而過是多戶人家,但鄰近幾家大門緊閉,她牽著瘦馬走過去,只見李大叔和李大娘家的大宅子門口的銅環上掛了個牌子,上面寫著“豪宅待沽”門上、牌子上都落了蛛絲和灰塵。

  她家出事後,馮家估計都成了凶宅了,鄰近的人都搬走了,怕沾上晦氣。

  她放掉馬韁,任瘦馬在外吃草,輕輕慢慢走到家門前。

  門上曾被黃色封條交叉封住過,如今,兩扇門上還殘著褪了色的殘痕,烙印在一塵不染的門板上……咦,不對,封條為何會被撕掉?還有這兩隻門板,為何會如此乾淨?!

  她滿腹傷感之情,頓時變成驚悚疑慮。

  “出來……”

  裡面還有聲音!她心頭重重一跳,難道是哥哥,她大喜,勐地推開門,“哥——”

  她聲音隨即僵在咽喉!

  而明顯,迎面而來的幾個人的吃驚也不比她小。

  “六哥還在裡面忙活,我們出來會不會不是很好?”當中一個少女呆呆把話說完。

  “你為何會回來?”

  “你們怎麼會在我家!”

  兩廂問話同時響起,那邊發問的是連琴,在他身旁的連捷、四侍、明炎初雖沒有說話,但眼中的驚愕,也是連琴的意思。

  素珍顧不上連欣笑靨如花,朝她奔來,繞過眾人,從旁側的小廊走去,經過兩進屋子,來到後院。

  “欣兒,朕說了你怕就和哥哥們出去,這裡,朕自己拾掇就行。”

  她家後院甚大,馮美人植了些好些花樹在當中,桂花最多,又在牆上牽引了爬山虎,牆角一方還架了個小葡萄園,園中搭了只木鞦韆,讓她玩耍。

  恰當時節,她把鞦韆蕩得高高的,一口就能叼下幾枚新鮮葡萄,滿口甜甘。

  而此時,在小葡萄園旁,她看到一個藍袍男子在低頭填土,旁邊還放了幾壇酒、香燭和衣紙張等物,又另有幾隻鐵鍬擱在地上,似聽到聲音,那男子沉聲開口。

  末了,男子把手中鐵鍬放到地上,拜了下去:“馮公在上,陰差陽錯,你我恩怨難清,連玉此生無法與令嬡成就姻緣,但連玉心中早已把她當做終生伴侶,有生之年,必護她平安無憂

  。今在您與夫人墳前立誓……”

  “你在這裡做什麼?”

  抑壓著心中洶湧而出的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慟、抑或是其他說不清的巨大的情緒,她一字一字質問。

  對方身形明顯一僵,他緩緩轉身瞬間,素珍也看清楚,這人背後的那兩塊墓碑,碑文所示,一是她爹孃,一是紅綃。

  他看到她,眸光帶疑,卻又光亮逼人,他雖帶著疑問,卻沒有像他那些兄弟姐妹那般,問她話,而是緩緩答道:“我一直聯絡不上霍長安,但前幾天收到疑似是霍長安的信函,信中也沒別的話,只有西邊一個國家的地名,他和無煙似乎出了事……”

  “什麼?!”

  素珍大驚。

  “你莫慌,我已派人沿路尋找他們,只要他們還在世,便一定能找到。霍長安是出生入死的沙場悍將,不會那麼容易就丟了性命,更不會讓無煙出事。”

  素珍這才稍鬆了口氣,仍冷淡地看著他,胸.脯激烈起伏。

  “你為何在這裡?”她再次問起,“這衣冠冢你來立合適嗎連玉?”

  連玉自嘲一笑,看了眼沾滿泥土的雙手,淡淡道:“收到長安的信,我便知道,我和權非同還有一直隱藏在暗中的晉王黨勢力,交戰的日子不會太遠。”

  “到時,是哪裡都不能走開一步。我趁這最後一點空暇,出了皇榜,趕到這邊一趟。看看你出生、長大的地方,也想親身拜拜你父母。”他側身指指兩塊墓碑,“這並非衣冠冢,是我從亂葬崗揀回來的骸骨。當初雖是草草掩埋,嚴韃還是在上面做了標記。”

  哪怕,不久前,恍惚間彷彿看到父親對她說,珍兒,一切已經結束,也知道,在連玉的立場上,他沒有錯,甚至她父母的死是孝安下的命令……素珍眼淚還是奪眶而出,“你有什麼資格來埋葬我父母?這天下的人誰都有資格,唯獨是你。我不再去談仇論怨,但不代表你有資格來做這件事。”

  “請離開,不要打擾他們的安靜。”她指著門口的方向。

  “好。”

  他想過去狠狠地抱住她,但把骯髒破碎的雙手攥得骨節泛白,他最終只是低沉地答應了一聲,心笑,我知道我沒資格,只是怕你哪天回來替他們下葬的時候,會傷心難過。把至親屍骨從亂葬起出來的心情,我很清楚,十多年前我曾做過。

  他走了幾步,突想起什麼,“權非同呢?拜祭父母,他不陪你嗎?我把人留下,你有什麼用處可——”

  “不必!”素珍看他雙眉微擰,大有對責難之意,心中一怒,幾乎脫口而出——我的事和權非同又有什麼干係!

  但他既然這麼想,她何必去解釋,只道:“他有公務在身,我先行一步。”

  說完這話,她再不言語,走到墓碑前,緩緩下跪,低聲道:“爹孃,不孝女素珍回來了;紅綃兒,把你坑苦了的小姐妹回來了。”

  連玉看著她單薄的身影,想起權非同杖刑時曾舍她而去,如今又讓她孤身上路,他心中怒火橫燒,枉費他曾想,若這場戰役他不敵死了便罷,若他能勝,除靄太妃,餘人他是必殺無疑,但他也許設法留下權非同的命,讓他和她江湖逍遙。

  他深吸口氣,抑著滿心疼怒,快步離開。

  多留一刻,他便越想將她帶走。

  出得院落,眾人迎上來:“六哥(主上)……”

  他打斷他們,“回客棧。”

  “六哥,你看你和懷素這般也能與遇上,不是緣分是什麼,我去幫你說去——”

  “朕說,回客棧,明日即刻啟程回京,誰都不許去打擾她,別讓朕說第三遍!”他冷冷打斷連欣。

  連欣被他狠狠一斥,也是氣怒,“本公主不管了。”

  連玉已大步而出,眾人雖是焦急,但也知他心意已決,也只好跟了上去。

  青龍白虎走開,到前面的地方把兩輛馬車駕過來,眾人等在外面。

  “那匹馬好醜,是不是李懷素的?”連琴發現了什麼似的,指著前方,極其沒品的撫掌笑。

  “這風格看著還真有點像是她的。”

  朱雀不大厚道的附和,引得眾人一陣笑,但隨即看到連玉不苟言笑,負手靜立,於是誰也再笑不出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