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506 問情(三)
司嵐風聞言怔了怔,李兆廷去浣衣局不可能是參觀,也便只有一個原因了,這些天這位主子對馮素珍不聞不問,他有心想替其說說情,一個姑娘放在那邊委實難熬,可一思及太后寢宮那天李兆廷的盛大怒意,便不敢輕易開口,否則,不僅這求情不成,他反惹一身麻煩,如今終鬆了口,他心中突起一念頭,但又不敢說破,遂只一笑應道:“是。”
臨近浣衣局,李兆廷卻忽而停住腳步,他正想問是否要通傳,讓馮素珍來見駕還是怎地,眼見他停下,連忙問道:“皇上,屬下進去通傳一聲?農”
“不,不必了。”李兆廷擺了擺手,淡聲道:“朕不過去了。”
他不由得愣住,“皇上一場來到,為何又改變主意?聽說,那魏無煙與她交情頗深,淑妃若知她命喪必定悲慟不已,但見皇上能來,心中必定高興,定能重拾心情。”
“高興?”李兆廷一聲冷笑,繼而冷冷道:“她高不高興與朕何干!朕對馮家夠寬容了,如今她所受皆是她咎由自取。朕若還姑息,她必定有恃無恐。對於這樣一個人,朕早已死心。遏”
“擺駕皇后寢宮。”他一聲令下,帶人離去。
司嵐風微微蹙眉,心忖既已來到,便過去看看到,倒不枉往日官場相交一場。然而到了浣衣局對方所在院落之外,正思忖如何跟執事女官措辭來看人,目光打量過去,腳下如被釘住,再也動彈不得。
他一眼就在宮女群中發現這位昔日“同僚”,因為她被分隔開來在最後一排。
她鬢髮凌亂,約莫是幹活幹得累了,正微微抬頭,有些笨拙地舒了舒身子,她口青鼻腫,兩側嘴角高高腫起,臉色蠟黃。
他不由得一驚,誰動的手?隨即想到她和皇后,還有魏家的過節,還有那日太后殿上,太后眸中深藏的冷意。
她此時起來,到井邊打水,那邊有幾個宮女,其中一人使了個眼色,有兩人故作假意一絆,把水灑到她身上,她沉默地看了對方一眼,也不說話,只放桶進井,打了滿滿一桶水,有些吃力地踏著蹣跚步履桶水連提帶拖帶回自己位子上。
他心中憤怒,想進去斥責那些宮人,卻又深知,他雖是禁軍統領,這是深宮內廷,皇帝家事,何況,背後還牽涉到那麼多他惹不起的人。
思索半天,知若過了今晚,他未必不會明哲保身,畢竟魏成輝的面子他還是要賣的,遂直奔皇后寢宮求見,小四卻出來說,皇后不適,皇上正陪著,若是政事軍務,可進,若非,則明日再說。
司嵐風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被一下打散,他不由得低嘆一聲,“這人和人之間,區別怎恁地巨大?”
小四不明所以,噗嗤笑道:“司統領,你還敢跟皇后比不成?”
*
後殿。
翌日,李顧二人又是一陣繾綣,李兆廷方才起來早朝。他不讓阿蘿起身服侍,只讓她繼續睡,阿蘿甜甜一笑,享受他予她的恩寵,閉眼休憩,他洗漱完畢,又在她額上一吻,方才走了。
梅兒進來服侍,看得臉紅紅,見李兆廷走了,方道:“娘娘,皇上待你真好。”
她豔羨的說了句便把洗漱器具端出,不再打擾主子休息,阿蘿的聲音卻在背後傳來,“梅兒,服侍我漱洗。”
“主子,這給太后請安的時間還遠遠沒到啊。”她不由得一怔轉身,卻見阿蘿一改方才甜蜜之態,不由得越發奇怪,“你這是怎麼了?”
“梁松昨晚暗中派人來報,說皇上到浣衣局了。”阿蘿起來穿衣,淡淡開口。
“是,老太監讓人跟著,可後來不是在皇上過來之前又讓人來了,說皇上尚未到達又改了主意?”
“可萬一還有下一次呢?若皇上再去,馮素珍從前嘴硬,如今日子卻過的苦,若是出口懇求,又祭出馮家恩情,難保皇上不會改變主意,把她放出來。我不能讓這女人有任何可乘之機,有些事情,是時候結束了。我說過,我想開始新的生活。皇上待我好,我如今也慢慢愛上了他,我不希望她和連玉的事,再卡在心中!”
梅兒見她目光堅決,不由得心驚,“可我們不能自己動這個手呀!主子,你不也跟奴婢說過,皇上他深愛著你,若你動手他自不會拿你如何,但少不得一頓責罵,也會讓他心生嫌隙,是以,你說,我們要讓太后或魏妃出手,若是魏妃更好,你正好揭發,藉此把這仇人一併除掉。”
阿蘿眸中透出一
絲幽芒,“你放心,我自有辦法。”
*
太后寢宮。
其他宮妃已一一過來請安問候,唯獨皇后未到,晉王妃吩咐身邊女官,“你到皇后宮中一趟,看看她是抱恙還是怎地?”
那大宮女是皇后的心腹,知晉王妃對阿蘿並非十分喜歡,後者雖是清白完璧之身,但到底與連玉有過牽絆,聞言不禁說道:“依照禮數,該是皇后過來向您請安,她不來,娘娘也不必去問她,等她過來便是。”
晉王妃方用過果品,正拿布巾擦拭嘴巴,斜倚到宮女遞來的軟墊上,方才慵懶開口道:“哀家對她雖有些想法,但她倒是個頗知禮節的人,平日對哀家也還算恭敬周到,何況,又是皇上心愛的,哀家不問一聲不好,去罷。”
“是。”那大宮女頷首,正要退下,門外內侍卻宣皇后到。
晉王妃笑,“倒免了你這婢子的功夫。”
說話之間,阿蘿攜梅兒進來,她見過禮,惶恐說道:“母后恕罪,臣妾晨起不適,不覺貪睡,竟誤了時辰。”
“無礙。”晉王妃親自下榻來扶,“年輕人不似我等老朽,嗜睡則個不奇,何況聽說皇上昨兒是在你寢宮過的夜。”
她說著意味深長笑笑,阿蘿揣事而來,聞言也不禁臉上一紅,李兆廷昨夜過來純粹是為陪陪她——只因怕她為連玉和聽雨老師的事而胡思亂想,他倒非個重欲人,當然,平日也有所需索,溫柔有之,霸道有之。
她想著不由得羞澀,連忙解釋道:“母后見笑,臣妾確是身子不爽,非是因侍寢而……”
晉王妃這才正了臉色,“可曾請太醫瞧過?”
她說著想起什麼,又喜道:“別是得了喜脈你不知才好。”
她這一說,阿蘿突想起這幾日信期未如期而至,心中不由得又驚又喜,這時,梅兒卻支支吾吾道:“主子,你怎麼不跟太后娘娘說,你遲到是因身子不適不假,但還有一事。”
阿蘿聞言臉色一變,“住嘴,就你多事。”
晉王妃本.欲差人請太醫,梅兒的話讓她心中一咯噔,立刻問道:“皇后,可是後宮之中還有事情讓你煩惱?你不妨告訴哀家。”
阿蘿也幾乎立刻回道:“母后千萬別聽臣妾那小婢亂說,也就是新近幾名宮妃之間為皇上爭風呷醋,臣妾不得不因此做些排解。”
“有些個女人就是不識大體,讓皇后多費心了。”晉王妃慢慢說著,又把她覷住,“只是除卻這個,皇后真沒別的事了?”
“沒,沒有了。”阿蘿低頭,又是極快答道。
“丫頭,你說呢?”晉王妃眼皮往梅兒身上一撩,梅兒似乎一驚,飛快看了主子一眼,方才答道:“回太后的話,這事……就是主子方才所說的事。”
“嗯,那就好。”晉王妃似乎也信了,微沉的眉目舒緩開來,與阿蘿寒暄幾句,便讓她回去。
及至二人出門,她卻招過自己的心腹女官,附嘴在她耳畔低語幾句。那女官聽罷立道:“是,奴婢明白,皇后有意隱瞞,奴婢這便跟過去,設法私.下向她那婢子打聽。”
……
這廂,阿蘿與梅兒緩緩走出一段路,阿蘿忽地停住,噼手就給了梅兒一記耳光,咬牙訓道:“誰讓你多嘴!”
“小姐!”梅兒吃痛,掩面瞪著阿蘿,眸中露出驚色和委屈,“明明你我聽到那馮素珍親口說,她既已身許連玉,便無論如何都是他的人,日後定設法讓皇上回心轉意,回到後宮,而後伺機刺殺皇上和一品侯為他報仇,你為何不讓我報太后娘娘?”
“就是因為我已開始忘卻連玉,如今只全心去愛皇上才不能報!皇上眷念馮家恩情,我貿然上報,若馮氏矢口不認,皇上未必信我,這反會影響我和皇上之間感情,倒不如我們暗中調查防範,方才是上策!”阿蘿搖頭苦笑,“我的顧慮,你不懂——”
“皇后娘娘,此事不管你怎麼想,只怕還是要隨奴婢走一趟,回去跟太后娘娘交待一聲不可!”
她話口未落,背地樹後一人腳步輕盈,緩緩走出,言辭嚴厲,擲地有聲。
片刻功夫後,阿蘿主僕二人臉色蒼白再次回到太后寢殿。
女官匆匆走到晉王妃身邊,對她耳語數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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