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80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眼看素珍身子一抖,連滾帶爬地跑了。
連玉瞥了瞥自己的手掌。
紅損了一片。是方才唯恐這小鬼反抗傷到嵴背,墊在牆上被他碾的。這傢伙回去以後應該暫時不會再為這案子傷心了,只煩心自己會怎麼對他。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走出小巷。
盒*
巷口,青龍和白虎小心翼翼守候著。
他淡淡開口,“你們方才看到什麼了?”
兩人相視一眼,異口同聲,“屬下什麼也沒看到。”
他點點頭,略一思索,又問道:“方才除了你倆,還有誰看到?”
白虎臉上一紅。青龍回道:“主子,玄武算人嗎?如果不算,那就沒有了。”
“嗯,他呢?”
“他說古語有云:近水樓臺先得月。讓屬下轉告主子,他需要找個僻靜地方做做心理建設,回來方能隨時為主子獻身。”
*
回到宮裡,連捷和連琴已候在寢宮外。
二人一見連玉,暗暗吃驚。
連琴道:“六哥,你的臉……”卻教連捷一肘子捶到肚腹上,被逼將話活吞了回去。他本來想說:是哪個妃子那麼大膽將你的下巴咬破了?
連玉輕咳一聲,“哦,朕今早刮鬍子的時候弄破的。你們方才沒注意罷了。”
四人互支了個眼色,齊答道:“是,您是刮鬍子弄傷的。”
連玉理所當然地頷頷首,問已躍躍欲說的連捷:“事情可辦妥了?”
“六哥放心,慕容舅爺早按你吩咐候著呢,方才我的人一報,他必定辦去了。”連捷自負一笑,只是神色到底夾著一絲凝重,“可是,六哥,這件事咱們若繼續辦下去,只怕棘手。”
連琴鸚鵡般道:“是是是,棘手。”
連玉一笑,“你們怕?”
連捷和連琴看他眉間傲氣霍現,想起這些年來三人遇到的兇險和迎戰,皆是心頭一振,道:“自是不怕。”
青龍和白虎也只覺心中豪氣勃發,兩人都是跟著連玉長大的。連玉這人有些孤僻,寢宮中不設隨侍。白虎體貼,想起什麼,親自去倒了杯茶給連玉。連玉搖頭,“虎兒,朕不渴。”
白虎一怔,道:“主子,這是漱口的,方才……”
“哦,不用。”連玉低低迴了一聲。
青龍、白虎卻吃了一驚。連捷眼尖,心知必和李懷素有關,瞥了連琴一眼。連琴會意,只待議事完畢便找青龍二人打聽去。他們要辦的事情不易,一時半會只怕脫不開身,他自是以大事為重,心裡對連玉受傷一事卻癢癢的。
突聽得連玉道:“你們先下去,七弟,你設法將那東西儲存好,你和九弟都要隨傳隨到。”
“是。”
“青龍,讓人去召小初子過來。”
眼見連玉一反常態,連琴一愣,連捷三人也是微微驚異。事情雖重,卻都沒說什麼,便要退下。
又聽得連玉問:“欣兒回來沒有?”
連琴點點頭,又皺眉道:“一路上嚷嚷說要去找李懷素,說要拳打謝生父母、腳踢壞蛋書生。一個大姑娘家,也不害臊。”
連捷笑了,“欣妹是在宮裡長大的,宮中日子乏悶,不比你我在宮外各有府邸,看懷素聰明有趣,又是個敢跟她作對的,覺著新鮮,自是想跟他親近了。”
連玉微微皺眉,道:“男女授受不親,這丫頭年紀也到了,你們兩個也幫襯著點兒母后,看看皇室大臣,有哪個公子哥兒合適,朕將婚替她指了吧。”
眾人腹誹:六少,你真的是認為她年紀到了嗎?
*
小初子名字聽去輕快,已年屆不惑,全名明炎初,是殿中省省監之一。和內侍省一樣,負責分管宮中各項事宜。其中,殿中省轄下有尚食局、尚藥局、尚衣局等多個局。
他是照顧連玉長大的貼身近侍,後來官兒越做越大,事務繁多,連玉看他辛苦,就不必他在身邊侍候了,他卻有事沒事老愛往連玉這邊跑,放心不下。
倒是連玉,沒什麼大事絕不找他,如今被傳,受寵若驚,心想必有重任。
他給連玉磕了個頭,喜滋滋道:“請主子吩咐,奴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連玉道:“行,在你去死一萬次之前,先替朕去找幾個乾淨、漂亮的小倌兒過來,另外再找兩個單眼皮兒、小鼻薄唇、臉上有點雀斑、不算漂亮但帶點秀氣的少年。”
明炎初愣了半晌,後驚覺自己失態,連忙答應,正待出去辦事,又聽得天子輕聲問道:“這京中圈養男寵、孌童的王族和官員多嗎?”
饒是明炎初也算宮中老人,見多識廣了,還是被問得又愣了愣,但他是個人精,幾乎立刻答道:“主子,三王爺、四王爺府中都有男寵,據說權相也養過小倌兒,更莫說那些暗地裡的。
”
明炎初笑著說了幾句,心想:當一個高管是有多不容易,上級求安慰的時候你絕不能跟他唱反調。又想:這勁爆訊息必須要向七王爺和青龍幾個炫耀一下。
沒想到在御花園秘密交代手下辦事時,正好碰上青龍和白虎。青龍神秘兮兮道:“初公公,有個關於主子的秘密,你要不要聽?但你可要保密才行……”
*
明炎初的辦事效率非常高,不消多時,便給連玉帶來一批少年。
有些非常漂亮,有兩個姿色尋常的,但也頗為秀氣,肌膚水靈,像能掐出水來一樣。
少年們陸續進來,戰戰兢兢,又驚又喜,雖都明白一旦被選中是怎麼回事,但都深諳從此便得享榮華富貴了。
然而,待看清榻上那個一身暗凰玄袍的青年時,又都不免自慚形穢。
明炎初恭恭敬敬地站到連玉身旁,低聲問道:“主子可有喜歡的?”
連玉擺擺手,表示不急。他挨個看過一遍,方才淡淡開了口,“將上衣都褪了吧。”
一陣衣衫響動,明炎初雖是宮人,也不免感覺鼻翼烘熱,卻見連玉已下榻走到眾人面前,他瞥了一眼最美的那個少年,眼中明顯劃過厭惡。那少年一驚,頓時顫抖如篩。
餘下眾人卻是心下竊喜,正盼天子點中自己。沒想到,這天子卻走到其中一個其貌不揚的少年面前。
他緩緩伸手撫上少年臉上的雀斑,眾人倒抽了口氣。那少年狂喜,卻見連玉倏地抽回手,冷冷命道:“明炎初,讓人打盆水進來,你將這些人全部帶走。”
明炎初一驚,知他碰過這少年嫌髒,連忙將人全部帶下去。不久,又親自端了盆水進來。
連玉淨過手,緩緩探手入懷,將一支貼身收藏的玉笛子拿出來。
笛身歪歪斜斜刻著一行蠅頭小楷。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李懷素,現在的你,在做著什麼?
幾個年頭,你早忘了我吧?
我已變了模樣。
可客棧再見那天,我一眼便認出了你。
幾年不見,你長大了不少。
那時,在那個深山僻村,我們都是過客。
夜夜同眠,你騙我說你叫美男,還給我起了個沒品位的破名字。我不知你姓甚名誰,你也不知我實皇族貴胄。
今日這樣抱你,你身體柔若無骨,若非多年前曾無意看過你洗澡,我必定以為你是個女子。
可你言行舉止,確實像個少年。且好端端一個女孩兒,怎會如此大大咧咧地整日和些男子混在一起?
雖然,我希望你是個女子。
那年你不辭而別後,我本想尋你。
可尋你做什麼?若你是女子,我還能接你進宮,可你卻是一個無拘無束的少年郎,為尋美玉深山鑽。
也罷。
自此山河日月,各有所依。
哪知,我為馮家叛逆之事出宮,歸途竟遇有心人埋伏刺殺,你出手救了我。
我原想,送你獎賞,讓你到慕容府領取,再次放你。
你卻衝撞了我妹妹。
一次一次。
是巧合,還是命運將你一次一次帶到我身邊?
你說過,你渴望平等自由。是以,考前我讓青龍送你數句贈言,若你無法參透便罷。
可你如此執拗,嘴裡說著為國為民,居然披荊斬棘來到我跟前,跪在我腳下。
我試過了,美麗的少年不行,像你的小鬼也不行。
因為,都不是你。
我放你三次,是你自己不肯離開,那便莫怪我了。
——
願為句:取自曹植《七哀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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