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2頁
褚無咎垂眸緊緊凝量著她神色,看她彷彿情緒好轉了些,心裡略放了放,想去拉她的手,朝朝已經把手先收了回來。
褚無咎眉宇微凝:“阿朝…”
“我想留在家裡,給爹爹守孝。”朝低下頭,輕聲說:“我又仔細想了想,我覺得我真的不適合做皇后,我姐姐比我好很多,你好好娶婷姐姐,行不行?”
褚無咎的眉心抽跳一下,他咬著牙骨忍住沒有變色,仍然溫和低柔說:“阿朝,我只想娶你,在我心裡,只有你能是唯一的皇后。”
…哦。
朝朝點了點頭。
她並不太失望,她已經猜到了,他是個佔有欲和掌控欲太強烈的人,到了現在這一步,他不會願意放過她了。
“那我現在也不想成婚了。”朝朝說:“你要是想等我,就得等一陣呢,要不,你先回宮去吧。”
“……”
褚無咎胸口燃燒著可怕的戾氣,他很想把她直接帶走。
但他不敢,她現在的狀態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們之間只剩下一根繩子,那繩子搖搖欲斷,他小心翼翼地,不敢再刺激她一點。
“…我知道,我明白。”他狀似特別好說話,溫和說:“我等你,我當然願意,都聽你的。”
“…但阿朝。”他輕聲問:“‘一陣’是多久,你希望我多久來接你?”
朝朝沒有回答。
她垂下眼,安靜看著自己裙衫下染血的鞋尖,半響小小地說:“陛下,其實我也只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並不值得您浪費太多時間。”
褚無咎心尖一顫。
她從來沒有叫過他‘陛下’。
他隱約感覺心臟被割開,鮮紅的血湧出來。
他以為他什麼都敢做,但有些事他終究不敢,他感到疼痛,血腥氣堵住他的喉口,他不由自主地妥協,甚至近乎有些畏懼地下意識避退。
“你說的什麼話。”他看起來毫無異樣,甚至輕笑起來:“我願意等你,等多久都不妨事。”
“都聽你的。”他握住她的手,有些親暱:“阿朝,我都聽你的。”
朝朝沒有抽出她的手,她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來,點點頭:“嗯。”
她這一點笑容,褚無咎就像被安定下來,他摸了摸她的手,說:“我撤去禁令,好好為岳丈治喪,讓朝中百官皆來祭拜,允許民間百姓為岳丈立祠塑碑,從明日開始停朝三日,我回去親手寫祭文,千古頌揚岳丈的德行。”
他之前從沒叫過衡玄衍一聲“岳丈”,如今叫起來卻順口無比,好像曾經那些暗湧的齷齪全不存在,從來都是多麼真切地敬重這位長輩。
朝朝點了點頭,說:“謝謝你。”
“不謝。”褚無咎眉眼終於舒展,他低低說:“以前是我不好,說了些煳塗話,以後我們好好的,也叫岳丈安心。”
朝朝並不回答,她抬頭看了看,說:“天色不早了,你回宮去吧。”
褚無咎顴骨輕微抽了下,好半響,才吐出溫聲:“好。”
他慢慢鬆開她的手,叫人把滿地屍體拖走,看了又看朝朝,才轉過身。
“褚無咎。”
他聽見身後少女輕輕的聲音:“你以後別發瘋啦,叫我不安心。”
褚無咎頓在那裡,過了會兒才低“嗯”一聲,說:“好。”
“我明日再來。”他有些試探地說:“明天見。”
他看著她,那目光竟有些柔纏哀憐的意味,叫人會忍不住心軟。
“嗯。”朝朝向他揮手:“再見啦。”
褚無咎神色柔和,強壓住那些情緒,這才離開。
他跨上馬,在浩浩蕩蕩的禁軍簇擁中走了。
朝朝看著他的背影遠去,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剩下的相府眾人或跪或站,敬畏又複雜地望著她,沒有人敢說話。
朝朝神色平靜,她看了看周圍一地狼藉,才輕聲說:“這裡都是血,別弄髒了爹爹的身後事,把棺槨放進屋裡去吧。”
清微看事態平息下來,以為今日這樁事了結,心裡說不上是慰藉還是嘆息,百般複雜,深深嘆一聲,說:“好,就抬回大兄的屋子,明日也好設靈堂。”
棺槨被小心抬回爹爹生前的院子,朝朝摸著棺槨細緻的紋理,小聲說:“三叔父,你們回去休息吧,今晚的夜我想自己守。”
清微叔父嘆氣,以為她是有些心裡話想和衡玄衍說,不想其他人打擾,點點頭,大家陸續都離開了。
天已經黑了,屋中點起幾支燭火,昏黃溫暖的光暈映照她的臉。
朝朝等人都走了,又過了半響,才站起來,拿起一支燭火,點起垂落的白布。
火慢慢燒了起來。
朝朝走回棺槨旁邊,慢慢坐下來。
“我不想做皇后了。”她小聲說:“我不想嫁給他了。”
琅琊大師說,婷姐姐會嫁給他,是國母。
這大概就是天意,冥冥中一切有定數,逆天而行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她以前不相信。
可是她沒有爹爹了。
常山郡王說的也許不是他的真心話,但也是真實的話,真的會有人這樣想,也許會有很多人這樣想,他們會恐懼、會不安,會恨她、遷怒她的朋友親人,他們永遠有理由,無所顧忌地站在彷彿正義的一方、好像多麼義正辭嚴地傷害她的家人。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