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5頁
她的眼眸,倒映著人間的溫度。
酒壺僵滯在手中,逍遙子看著她,忽而彷彿聽見自己的心境轟然崩裂。
從沒有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李婉儀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愛他,卻不祈求他的愛,甚至沒想過他會長久留在身邊,她只是珍惜與他的每一日每一刻,無比純粹地、寬容又溫柔地愛他。
再風流無情的浪子也要在這樣的愛中潰敗。
但逍遙子修的是逍遙道,要逍遙人世,遊戲人間,他愛過很多人,但他甚至不會真正愛一個人。
逍遙子第一次感到恐懼,恐懼被這樣愛、也恐懼這樣愛。
逍遙子甚至沒有與李婉儀道別,他轉身堪稱狼狽地回了玉虛山,閉關。
自那之後,每一年都會有典雅的鸞鳳車架行到玉虛山下,在萬丈雲霧繚繞高山的山腳,默默遙遙眺望,久久不願離開。
逍遙子當然知道,人間與山中的歲月不同,每當那車架來臨的時候,他會出關,站在玉虛山頂,沉默地俯望。
他手裡總虛握著那一株赤血花。
一年又一年,他無聲計算著時間,直到那一年,車架沒有來。
那一天,他手心的赤血花凋零,從殘花的碎屑中,生長出一株雪白透明的草。
逍遙子出山,才發現,人間已過大半個百年。
王朝的末日湮滅她的名字,她像一朵美麗高貴的牡丹,被碾碎在亂世的烽煙鐵騎下。
他找遍了中原大地的每個角落,終於找到了她,是她的墳冢。
她的墳冢素雅、安靜,白色的碑文因為風霜而泛黃,前面,是三五株簇擁生長的紅花。
逍遙子慢慢跪下,盯著它,忽而一口血噴出來,噴在最前面那一株紅花上。
那紅花凋零,化作一株雪白的草。
逍遙子笑起來。
原來她真的養出了能解百憂的草。
那是要用最極致純粹的愛恨,喜悅與苦痛,用一個人活生生的心頭血,澆灌養出來的藥。
那位鮫公主的詛咒成真了。
這世上最狂傲風流的浪子,終於還是敗給了愛。
他真的愛上了她。
但她至死,都沒來得及聽他說一句道歉。
後來,玉虛山的傳人叛出聖門,他立地為牢,以永棄聖位為代價,祭出自己的軀體,化出這世上最浩大詭譎的幻境。
他為這片幻境取名為“琅琊”,那是她作為大唐公主的封地,人間的始皇曾東巡至此求仙,有美酒美玉、才子名士,是一片和她一樣美麗溫柔的土地。
他在這裡種下那幾株赤血花,然後大開幻境,引誘天下仙門弟子入內歷練,以他們最強烈的愛恨和慾望供養赤血花,萬年,十萬年,數十成百萬年,直到上古隕落,直到新的幹坤世代由孱弱而盛大,大片大片的赤血花終於漫開幻境每一個角落。
他的神魂已經孱弱若虛無,他再也撐不住,他快要死了。
萬萬年的等待,曾經強烈的渴望和絕望幾乎和漫長歲月一起消散,他幾乎已經不抱什麼希望。
但這個時候,就在這個時候。
幻境被召喚,大門敞開,湧進新鮮的泥土和風,湧進叫嚷喧囂,湧進無數年輕孩子蓬勃的慾望和生息。
他感受到了,年輕的天命主,那強橫、野心勃勃、慾望昭然的力量;還有那有著澄明氣息的少女,拙質而鮮活的心跳。
萬萬年,不知多少個萬年。
他終於等到了。
作者有話說:
第64章
“衡明朝!”
房梁坍塌,烈火吞噬過馬腿蔓延至全身,淒厲的馬鳴聲合著無數人的嘶吼嚎叫。
灼燒的疼痛漫過所有意識,但一瞬間衝上來的比疼痛更深的,居然是撕裂心肺般的恐慌與恨意。
那種恐慌帶著悔恨,恨到極致甚至生出毀滅般的殺意,無數複雜可怕的情緒沖刷過腦海,褚無咎勐地睜開眼睛:“衡明朝!!”
怒吼從他嗓子裡發出來,他額頭全是汗水,全身在劇烈地痙.攣顫抖,像一頭重傷瀕死的兇勐野獸,狼狽卻充滿更可怕兇烈的血腥氣。
然後他才後知後覺感受到懷裡柔軟的身體。
褚無咎全身僵硬,做夢似的,幾個唿吸沒反應過來,他勐地低下頭,看見懷裡少女熟悉的面容。
之前紛繁雜亂的記憶通通回籠,褚無咎一時話都說不出,就死死地死死地盯著她。
然後阿朝突然睜開眼。
褚無咎沒想到她這麼快醒了,全身僵直全不知做什麼反應,只盯著她,腦海中翻湧各種報復般的毀滅的念頭。
阿朝一睜開眼,就對上褚無咎像要吃了她的恐怖眼神。
所有亂七八糟的記憶一股腦衝進識海,阿朝眼前都是花的,她一把推開他,轉身就朝花海中央高聳的天台跑去。
褚無咎盯著她,等著她說什麼,結果直接被推開,他腦子嗡地一聲,去抓她手臂,被她靈活地先一步跑開
沖天怒火一下爆開:“衡明朝!”
阿朝腦袋痛,懶得理他在後面鬼叫,她一口氣往高臺那裡跑,望著懸空泛著光亮的珠子,大喊:“珠珠!”
她撲過去,一把抱住被勁風吹得左搖右晃罵罵咧咧的長生珠,跌倒在地上。
“你怎麼樣?”長生珠吼著問她:“你受傷了嗎?”
阿朝搖了搖頭,沒工夫說什麼,又是一陣巨大的風浪吹過來,阿朝艱難抬起頭,遙遙看見逍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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