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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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個冷血無情的人,但他本想出口的嚯脅與警告,突然又覺得無甚必要。
他忽覺自己是心軟了。
衡玄衍已經死了,褚無咎雖是天命主,但實在太年輕,還沒來得及成氣候,他雖忌憚,畢竟也已經想好如何處置,其實也不完全放在眼裡。
他已經是三界第一人,放眼乾坤再無敵手,實在沒必要過於謹慎,她對他來說太小也太稚嫩了,就算她還敢有什麼小心思,於他也無異螳臂擋車,他能輕易將她捏在手裡,就算對她放縱些又何妨。
這樣有意思的小寶貝,又哪兒去找第二個。
魔君慢慢眯起眼,卻低笑:“怎麼會。”
“你畢竟是有些不一樣的。”魔君摸寵物一樣摸了摸她頭髮,又沿著她鬢角慢慢滑下來,竟像要摸她的臉,聲音漸漸譎柔:“爹爹喜歡你,如果能叫你高興,爹爹也樂意滿足你一些心願。”
阿朝頭髮都炸了,她勐地後退兩步抵住桌案,像被野獸盯著的羊羔崽子睜大了眼睛瞪著他,全身幾乎炸起毛來。
“陛下!”她話出口,立刻改道:“義父!!”
魔君幾乎要大笑出來。
他就說她有股格外的聰明勁兒。
她一直含煳其辭不願稱他為父,這時候看情況不對立刻機靈了,脆生生就叫出來。
可惜,這已經晚了,他可不是衡玄衍,不打算白養個這樣漂亮的小女兒。
“我已命王氏在江都城外新建一座點將臺。”魔君笑道:“我打算在那裡,召見長闕宗眾人。”
阿朝一下愣住,所有表情都漸漸凝固,像沒反應過來似的呆呆看著他。
魔君還在笑:“你,想去嗎?”
阿朝死死盯著他,她抿住嘴唇,半響,終於低下頭:“我想去。”
“那你應該說什麼。”血羅剎慢慢低柔說:“好孩子,你得學會叫爹爹高興。”
“…義父。”好半響,血羅剎終於聽見她嘶啞出聲,聲音小得像帶鼻音:“…請帶女兒去吧。”
“乖孩子。”
血羅剎這才滿意,摸了摸她的頭髮,低笑:“好,爹爹帶你去。”
第79章
十月份,揚州的桂花開得很美。
寒涼的風捲著無數墜落淡黃的花瓣,吹過青年緩慢走來的身影,吹過他沉默低垂的臉龐。
此起彼伏猖狂渾厚的烏角聲中,阿朝看著霍肅沉著難看至極的臉色大步走上來,在他身後,年輕的重闕劍主一步步邁上高大的石階。
兩列數十長闕宗弟子簇擁中,為首的青年穿著玄色的劍服,背嵴挺拔,他雙手端著一個匣子,那匣子像有千斤的重量,沉得壓得他的手青筋繃起,他的神容有一種決然而徹底的冷靜,以至冷靜到平靜,他腰挎重劍、手持木匣,慢慢走過來。
阿朝看著他,目光滑落到那木匣。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那年她六歲,剛來到崑崙滄川峰不久,聽到敲門聲時她剛剛睡醒起床,師尊在後院灶臺給她煮雞蛋,她連忙自己穿好衣服,拖拉著小小的布鞋顛顛跑去開門,她一鼓一鼓地推開厚厚門板,清晨燦爛陽光灑下,她看見一個慈眉善目的白鬚老者,他牽著身旁一個八九歲模樣的少年,少年穿著素布黑衣,他只比她高一個頭,沉默懷抱一把沉而寬的漆黑重劍,抬頭寒星一樣亮銳的目光看來。
“哎呀,哪來這麼可愛的小姑娘。”慈眉老者故作驚訝,眉開眼笑彎下腰,摸了摸她的頭:“你就是小朝朝啊。”
“停。”
魔君倚坐在高大的王座,抬了抬手,黃猙得意高喊:“就站那兒,開啟匣子。”
霍肅的神色難看至極。
寒霜州腳步停定,他垂著眼,慢慢開啟木匣蓋。
陽光碟機散陰影,照亮老人闔目蒼老的面容,他的長髯雪白,仙風道骨、慈眉善目,就像阿朝很小時候爹孃抱著她過年時拜的灶神爺,所以那年她還小,張嘴就叫爺爺,傻乎乎問他是不是神仙,老者哈哈笑著把她抱起來,還給她摸自己的白花花的長鬍須。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有著白白鬍須的藹慈愛的老者,她不要叫爺爺,她要叫伏伯伯,他是師尊最好的友人,他是伏昆道尊,長闕宗的太上長老。
現在伏伯伯在這裡,他閉著眼,神容安詳,卻再也不會摸著寶貝的鬍子,笑著叫她小朝朝了。
旁邊的霍肅勐地閉上眼,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倒真有幾分本事。”
魔君笑起來:“瞧瞧,我們朝朝都快哭出來了。”
寒霜州微微抬起眼,錯過那一雙水亮的眸光。
她瘦了許多,穿著華貴的裙衫,伶仃站在魔君身邊,像一隻受傷的幼鹿,鮮血浸出美麗鮮活的皮毛,她垂著眼,隱約可見眼底慢慢溢滿水光。
魔君慢慢握住她細瘦的手腕,她沒有掙扎,這讓那高大猖狂的妖魔之王感到愉快,他慵懶地揮揮手:“來,呈過來。”
寒霜州像變成了一個啞巴,他沉默著走到魔君面前。
血羅剎慵慢摩挲著少女手腕細膩的皮膚,男人緊實的手指沿著她腕肘纖細青色血管的輪廓慢慢滑動,他說:“你送來的天地誓約孤已看過,你的條件,孤答應了。”
“你們長闕宗的列祖列宗該欣慰,有你這麼個有膽識的弟子。”血羅剎低笑:“你做了正確的決定,帶著你的師弟師妹們,為你們宗門留下了一道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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