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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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總管仍是在笑,他當然看出這小姑娘不願受這份恩典,但那又如何,誰能明白陛下心意呢,也許看多了濃紅豔粉、嫩黃青玉,偏偏想嘗一嘗這清粥小菜的滋味,誰知道呢,但陛下想要,誰又敢說一個不字。
呂總管很樂意奉承一下這位也許即將新晉的寵妃,但前提是,她得先認清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能做什麼。
少女乾澀的嘴唇輕微蠕動,到底什麼聲音也沒吐出,她的肩膀輕輕耷拉下來,低著頭往下走。
阿朝垂頭喪氣踩著石階往上走,無數燭火的光影映在她臉上,宮人簇擁著她,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厚重的暖意撲面而來。
從屋內漫來醇厚的暖風,籠罩住她全身,外面夜風的涼意瞬間褪去,美貌的宮人過來,恭敬為她取下披著的絨毛斗篷,露出纖瘦合體的青白色宮裝。
她還是太瘦了,從小的營養不足,在這正抽條的年紀,哪怕被長羅家這幾個月精心補養,也還稱不上纖穠合度,但正是這種單薄,在青白色的衣衫中,搖曳的燭光中,顯出清水芙蓉的清弱。
呂總管看著她,一直從容帶笑的表情突然愣住。
這女孩兒……
殿內垂鍾輕輕一聲響,有宮人掀開內殿的珠簾,隔著層疊的幔帳,隱約可見羅漢榻上帝王倚坐的高大.陰影。
呂總管勐地回過神,看見少女緊緊攥著袖口,慢慢往裡走。
呂總管看著她的背影,神色恍惚一下,把驚疑壓在心底,輕輕抬手帶著宮人們退出去。
阿朝慢吞吞挪著步子,厚重的暖意無孔不入漫過鼻息,夾雜著冷漠威嚴的沉香,她急促唿吸兩下,突然間,鼻尖好像聞到一縷似麝似糜的甜香。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香氣,像花香,又像熟透的果香,帶一點腥,縷縷嫋嫋,有種輕慢的甜。
阿朝吸了吸鼻子,有那麼一刻,覺得這香氣竟有些似曾相識。
再遠的路,磨磨蹭蹭也終會走完,阿朝鞋底踩上深色華貴的絨毯,盛年的帝王倚坐在羅漢榻,他的姿態淡漠閒適,背嵴自如而挺拔地舒張,小半摞奏摺放在小几邊,他慢慢批閱著,旁邊雕著九尾的鮫珠銜出光亮,映出他英挺俊美的半臉。
阿朝不知道說什麼,長羅樂敏沒給她傳授深夜被君王召見該說點什麼,所以她只是沉默地跪下來。
柔軟的絨毯墊在膝蓋下,跪多久都不會硌人,她哪裡也不多看,低著頭,恭順又木訥地凝視著絨毯的花紋。
漏沙一滴一滴地墜下,垂鐘響了幾次,阿朝沒有細數,她的膝蓋隱隱有一點酸脹,但並不嚴重。
她心裡放鬆下來,雖然不知道他突然叫她來幹什麼,但大深夜的,孤男寡女,太嚇人了,相比起來,能這樣平平安安的跪一晚可太好了,她特別樂意。
她心裡默唸,求神拜佛,想把自己縮成一條小小的毛毛蟲,縮排角落裡,千萬別在意她。
但頭頂突然傳來布料摩挲聲。
一個深紫檀木的小錘子被扔在她面前,冷漠低沉的男聲:“拿起來。”
阿朝下意識想抿唇,但在嘴唇動之前又很快恢復,不敢露出半點以前的小動作。
——她能讓呂總管都認不出來她,是深切用了多少心血與認真。
她撿起小錘子,慢慢站起來,低著頭踱步到他身邊。
帝王漠然看著她頭頂,唇角噙過一絲冰冷譏諷的涼意。
他收回視線,重新批起奏摺。
阿朝蹭到他旁邊,不遠不近的位置,遲疑一下,仰頭瞧一眼,帝王的目光落在奏摺上,側臉深刻而冷峻,沒有半點眼風給她。
阿朝暗暗吸口氣,坐到腳踏上,抬起小錘子,生澀地給他敲腿。
她實在沒幹過這個,不敢用力,怕他直接把她拉出去砍了,好在他沒什麼反應,好像只是隨手撥弄個玩意兒,並不在意好不好用。
阿朝小心翼翼敲著,鼻息間盡是深重的沉香,還有那越來越濃的腥甜,燻得她幾乎無法唿吸。
她的鼻息越來越急促,後腦浸出汗珠,來時的涼意早褪去徹底,取而代之是一種燻蒸般的熱,她的後背、前胸滲出密密麻麻的汗水。
她眼前甚至漸漸恍惚有重影,自己抬起的手臂變成兩個,手裡的小錘子也變成倆,但那條被深玄綢布包裹出蒼勁肌理的腿,不知不覺變得愈發清晰,她能看清布帛繁密的暗紋,男人蒼白韌長的腳腕骨從褲腿露出一角,腳踝骨骼泠泠凸.起的輪廓,沿著掩進靴裡…
阿朝怔怔看著,臉色突然蒼白。
她感覺胃裡輕微乾嘔,生出一種帶自厭的驚恐,幾乎想連滾帶爬跑出去,只求離他遠一點。
開玩笑歸開玩笑,她一點都沒有想繼承趙娘娘威風的想法,一點都沒有。
她的手發顫,小錘子幾乎拿不穩,她把小錘子放下來,恭敬囁嚅:“陛下茶涼、涼了,民女為您倒一杯新茶來…”
奏摺上晃動的硃筆未停,像沒聽見。
阿朝把指甲掐進手掌,疼痛刺激她保持清醒,過了不知多久,她聽見很冷的一聲低嗤:“滾吧。”
阿朝一聲沒敢吭,連滾帶爬地跑了。
她衝出宣室殿,值守的宮人與禁軍驚訝看著她滿頭汗珠、鬢髮鬆散突然衝出來,阿朝深深喘了口清新的空氣,低聲請宮人進去添茶,然後被狗攆了一樣忙不迭跑走,宣室殿外眾人目瞪口呆看著她背影,呆了會兒才連忙叫鳳輦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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