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5頁
逍遙子心裡嘖嘖。
當他聾了嗎,剛才巴巴叫人“夫人”、說人家天真美麗、將來要帶人去祭拜親孃的,難道是個鬼嗎?
逍遙子感到奇妙極了。
自古為王為帝者,至高亦至孤至寡,天道屬意來主宰幹坤的天命子絕不會是個心慈手軟之徒,這年輕人眼也不眨就捨得掐死早逝母親的幻影,從始至終沒有半點猶疑,這樣一副鐵石心腸,無論怎麼想,都不該會為一段別有目的的婚契與虛偽的情愛而束手束腳。
但偏偏,偏偏就是這樣的情形,在他眼皮底下發生了。
逍遙子太老辣,他能從這年輕人冰冷的神情與言語中,聽出一種更微妙的意味
——那些話說出口,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的語氣有多深烈的不甘。
簡直像一頭被激怒的年輕強健的蛟蟒,因為無法將本該屬於自己的獵物順利吞吃入腹,在未得到滿足的飢渴與強烈錯愕中生出無法遏制的怒火,在那種怒火下,幾乎撐不住偽裝的美麗皮囊而徹底變成一頭擇人而噬的怪物。
這樣一個心機深沉、野心勃勃年輕人,本不該被輕易激怒
這或許只有一個解釋
——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或者意識到但未必願意承認,婚契是別有目的,情蠱也確實存在,但情愛,卻未必是什麼虛情假意。
逍遙子久久凝望著那神容沉騭的少年,神色忽然變得恍惚。
“傲慢和偏執會遮蔽人的眼睛,讓人看不清自己的心。”逍遙子忽然說:“年輕人,你為奪取魔種留餘地,也不妨就此退去、也為自己留半分餘地。”
褚無咎像猝然被從某種狀態中抽離,他臉上一瞬間真實洩出的情緒全部收斂,重新恢復平日溫淡的神色,他看向逍遙子,但眸中卻不見半點笑意,緩緩道:“前輩是不願捨出無患草嗎?”
“不。”逍遙子笑道:“這只是一句老人家的肺腑話。”
少年輕輕一笑:“前輩肺腑之言,晚輩銘記於心,只是世情不同,關起門來,各家也有各家難唸的經,於公於私,此時當取無患草為先。”
這是多清淡又傲慢的一番話。
年輕人啊,年輕人,年少輕狂,勢氣滔天,眼目只望向至高的雲端,當然對身邊的細弱柔軟的牽絆不屑一顧。
年輕人啊。
“琅琊密境雖為我所創,衍變如今卻也自成了規矩,你想取無患草,我當然不會拒絕。”
逍遙子:“只是,年輕人,你可千萬不要後悔。”
褚無咎微微闔眼,垂落的眉宇,有一瞬間看不清情態。
半響,他輕笑一聲,說:“晚輩的名字,便是無咎。”
無咎,無錯無敗,當然更不會後悔。
逍遙子深深望著他,臉上重新恢復那種玩世不恭的逍遙神態。
“好!”逍遙子大笑:“我便看看,你們這些小傢伙,誰能走到最後!”
他揮一揮手,光芒大盛,環繞向少年,袖口被大風吹得揚起,飄逸的袖擺中,少年的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青澀雋秀的面龐漸漸顯露出青年的輪廓——
·
阿朝感覺摸著自己頭頂的力道緩緩消失。
她倉惶抬起頭,對上衡玄衍柔和的眼眸。
他的面容、模樣,與衡明朝離開滄川峰洞府時沒什麼兩樣,可他不是閉著雙眼無聲無息憔悴躺在冰冷的寒玉榻上,他是睜著眼,輪廓細緻,容貌清俊,眼眸泛著柔和與關愛的光華,他像一座佇立的青山,一片廣袤的海,穩穩站在這裡,把她抱在懷裡,威震幹坤的劍尊,細緻用掌心擦去女童臉上亂七八糟的淚水,摸她的頭。
他的音容形貌,一舉一動,是活生生的。
“不哭了,好孩子,不哭了。”
“你叫朝朝?”
他垂眸望著她,那雙蘊含無上劍意卻並不顯如何冰冷,反而像大地細雨春風的眸子,慢慢泛開一點更溫柔的笑意:“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他倏然化作塵埃。
阿朝跌倒在地上,周圍漫天的黃沙、交戰的大軍、高大的祭臺、慘烈的廝殺與哭喊……一切景象倏然全部消失。
阿朝呆呆跌坐在那裡,維持著伸手的姿勢,嘴唇蠕動著,擠出那句含在嗓子裡的聲音:
“師尊……”
她的身影被拉扯,逍遙子帶笑的聲音在籠罩著的頭頂響起:“恭喜你,小丫頭,第一重幻境,你已經透過了。”
“……”
阿朝狼狽跌坐在地,胡亂抹去眼淚,可是眼淚卻仍然止不住地落下來。
那麼多人在琅琊密境被誘出心魔,或瘋或死,阿朝終於明白是為什麼,不僅因為這裡的幻境特別真實,更好像在這裡,她被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情緒也被生生挖出來,放大了十倍百倍,直接作用在她意識靈魄中,容不得一絲一毫閃避。
這只是第一重幻境,她只是看見過去的爹孃嬤嬤、看見師尊,之前所有努力壓住剋制住的情緒就一下像決堤的大江崩洩。
阿朝放棄擦眼睛,任由淚水一道道從臉上滑下去,她紅著眼睛,仰頭問:“我的下一重幻境是什麼?”
“每一個人的心魔都不同。”逍遙子:“但有一樣多是相同的,心魔,是在流盡的眼淚中誕生的。”
“你的第一重幻境,是讓你哭過的人。”逍遙子說:“接下來,就是會讓你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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