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天殛神主
渾沌深處
當那道自星系最深處投來的眸光落在身上時,天魔神主只覺渾身氣血、神魂、乃至大道根基都在劇烈顫慄。
那不是先前遭遇混沌兇獸時的危機感。
而是一種更深邃的威壓,彷彿螻蟻仰望蒼穹,蜉蝣面對汪洋。
他甚至有種錯覺。
只要那道目光的主人願意,無需任何動作,僅僅一根手指,自己便會從存在層面被徹底抹去,連半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比那頭混沌兇獸可怕太多!”
天魔神主心中駭然。
若說那頭半步不朽的混沌兇獸是狂暴的毀滅風暴,那麼這道目光的主人便是寂靜的深淵。
深不見底,難以揣度。
前者尚可感知其實力層次,後者卻如同直面混沌本身,浩瀚無邊,無從測度。
在這等存在面前,任何遲疑都是緻命的。
天魔神主強壓下本能的恐懼,不敢有絲毫猶豫,當即運轉神力,朗聲說道。
“不朽神國神主天魔,奉不朽神主虛相之命,特來求見天殛神主!”
聲音以大道波紋的形式擴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不敢加快也不敢放緩,生怕說錯半分,便會招緻滅頂之災。
說完,他屏息凝神,等待回應。
在真正見到天殛神主之前,天魔神主內心其實一直存有疑慮。
誠然,能在長生仙碑上留名的存在,無一不是邪神一族不朽之下的至強者。
但究竟強到何種地步。
是否真如傳說中那般,這些他並無切身體會。
畢竟,他雖見過同為留名仙碑的太虛神主,但那只是遠遠一瞥,感受並不真切。
可此刻——
當真正面對天殛神主的目光時,所有疑慮煙消雲散。
這是本質的差距。
天魔神主毫不懷疑,若天殛神主想殺自己,根本不需要多費周章,只需一根手指,自己便會如塵埃般消散。
身為頂尖神,修煉無窮歲月的底蘊,在這等存在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這便是真正的長生仙碑級存在嗎?”
他心中苦笑。
曾以為神主與神主之間,雖有強弱之別,但終究屬於同一層次。
今日方知,有些差距,是天塹,是鴻溝,是凡人仰望星辰的距離。
他甚至想起太虛神主。
那位同樣威震無盡仙域的強者,氣息雖也恐怖,但若與眼前的天殛神主相比似乎仍遜色許多。
這念頭讓他心驚,卻也讓他更加確信。
天殛神主,或許真有鎮壓那位玄天仙帝的可能。
……
虛空陷入短暫的寂靜。
彷彿過了無盡歲月,又彷彿只是一瞬。
終於,那道目光微微一動,古老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絲毫情緒。
“虛相神主——”
話音落下的剎那,星系中央的虛空開始震盪。
並非劇烈震動,而是一種極細微、卻深入大道本源的漣漪。
星辰的光芒隨之明滅,混沌氣流無聲重組,彷彿整片星系都在迎接主人的意志顯化。
下一刻。
天魔神主眼前三丈處,虛空無聲裂開。
一道身著黑袍的身影,從虛空中一步踏出,穩穩立於混沌之間。
來者面容俊美近乎妖異,皮膚蒼白如萬古寒玉,雙眸深邃如混沌深淵,彷彿映照著無盡星河的誕生與寂滅。
他的身形並不高大,甚至略顯瘦削,但那自然而然散發出的存在感,卻讓周遭億萬裡虛空都為之下沉,彷彿承載不住他的重量。
最令天魔神主心悸的是氣息晦澀內斂,如同凡人。
若非親眼所見,若非那恐怖的目光源頭就在眼前,他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天殛神主。
沒有想象中的威壓滔天,沒有想象中的大道轟鳴,只有一種極緻的靜,彷彿他已經與混沌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天魔神主心中凜然。
能將自身存在感收斂到如此程度,要麼是修為盡失,要麼是已經達到返璞歸真的至高境界。
顯然,天殛神主屬於後者。
此刻,天殛神主的目光落在天魔神主手中的不朽令牌上。
他並未伸手去接,只是靜靜注視。
令牌似乎感受到了同源的氣息,仙光微微流轉,隱隱發出輕鳴。
半晌。
天殛神主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淡漠。
“不朽諭令不會輕動。”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轉向天魔神主。
“此次莫非吾族,發生了什麼驚天大事?”
那目光平靜,卻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直視本源。
天魔神主不敢有絲毫隱瞞,當即躬身說道。
“啟稟神主,數千萬年前,人族疆域誕生一絕世妖孽,名為顧青風。
此人崛起之速,亙古未見,而後開創玄天仙朝,自稱玄天仙帝。”
“自其立朝以來,東征西討,破滅吾族邪神神國眾多。
隕落其手的邪神,累計不下億萬之眾。”
說到這裡,天魔神主聲音微沉。
“吾族震動,不朽神國數次派兵征討,皆鎩羽而歸。
後來不朽神主請動同為長生仙碑留名的太虛神主出手,欲一舉鎮壓此獠,最終卻是太虛神主敗了。”
“敗了?”
天殛神主眉梢微動。
“是。”
天魔神主重重點頭。
“太虛神主被顧青風鎮壓,雖最終僥倖逃脫,但已然身受重創,至今仍在閉關療傷。”
虛空陷入沉默。
天殛神主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震驚,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饒有興味的思索。
片刻後,他緩緩說道。
“太虛的實力,本尊清楚,縱使在長生仙碑留名者中,他也非弱者,能將他鎮壓重創,此人,倒是有趣。”
天魔神主見天殛神主似乎産生了興趣,心中稍定,繼續說道。
“如今吾族不朽與人族不朽有所約定,不便親自出手,故而虛相神主命吾前來請得天殛神主出手,以鎮壓顧青風,壯吾邪神一族威名!”
他一口氣說完,再次躬身,等待回應。
……
天殛神主沒有立刻回答。
他負手立於虛空,目光遙望混沌深處,彷彿在回溯無盡歲月。
良久。
他忽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罕見的感慨:
“數千萬年,便達到了能鎮壓太虛的程度。”
“有意思……如此說來,此子比當年的霸王項楚,都要強上三分了!”
天殛神主臉上露出一抹饒有興緻的情緒。
對於霸王項楚的存在,天殛神主也是曾經耳聞。
只可惜。
當年他正在混沌深處閉關,等到出關後,那位霸王已是隕落。
對此。
天殛神主也曾懊悔,沒能與此等人族的無上強者一戰。
沒想到。
繼霸王之後,人族又有這等妖孽出世。
太虛神主的實力如何,作為同樣位列長生仙碑的存在,天殛神主又怎會不知。
單單是憑藉對方能夠擊敗太虛神主的戰績,就足以讓他生出興趣。
天殛神主淡然一笑,他的眼中,漸漸燃起一絲久違的戰意。
那戰意並不熾烈,卻如同深淵底部的火焰,冰冷而純粹。
天魔神主見狀,連忙趁熱打鐵:
“不朽曾言,此子妖孽程度,更勝當年霸王。
縱觀無盡仙域誕生以來,諸多人族天驕,無一人能與其比肩。”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若非人族那位紫薇天帝尚在,震懾各方,吾族不朽早已親自出手,將此子扼殺於搖籃之中。”
“超越霸王的妖孽……”
天殛神主輕聲重複,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卻讓天魔神主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那不是殺意,而是一種見到有趣玩具般的冰冷興趣。
“本尊隱世太久,久到都快忘了戰鬥的滋味。”
天殛神主緩緩抬手,五指虛握。
剎那間,周遭億萬裡混沌氣流驟然停滯,而後以他掌心為中心,開始緩緩旋轉,形成一個無形的漩渦。
漩渦中心,隱約有星辰生滅、時空倒流的幻象浮現。
“既然如此,本尊便出關一趟,看看此人是否真如你所說的那般強橫。”
說到這裡,他忽然轉頭,目光再次落在天魔神主身上。
那目光平靜依舊,卻讓天魔神主渾身一緊。
“不過——”
天殛神主聲音微冷。
“本尊當初隱世,便是不願再插手俗世紛爭,縱使是不朽諭令,也無權號令本尊行事。”
“此次出手,並非為了神國,也非為了虛相,更非為了所謂邪神一族的威名。”
他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整片星系的大道法則都彷彿為之改寫。
無數星辰軌跡偏移,混沌氣流逆轉,一股無形的場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將天魔神主徹底籠罩。
“本尊,只是想見識見識,這個時代最驚豔的人物,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但——”
天殛神主的語氣驟然轉寒。
“若讓本尊發現,你今日所言有半分虛假,或是刻意誇大,企圖利用本尊達成某些目的……”
他沒有說完。
但下一刻,星系虛空轟然震動!
不是物理層面的震動,而是大道層面的戰慄。
無數大道法則如琴絃般繃緊,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天魔神主只覺得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都被無形之力禁錮,死亡的氣息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徹底淹沒。
那是一種比直面混沌兇獸時更加深刻的恐懼,是螻蟻面對天地之威時,源自生命本能的絕望。
天魔神主咬牙擠出這句話,額頭已滲出細密冷汗。
“神主放心,吾今日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字虛言,願受大道反噬,真靈永墜混沌深淵!”
他說得斬釘截鐵。
因為這本就是事實。
壓力驟然消散。
天殛神主收回目光,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他輕輕點頭:
“既如此,那便走吧。”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天殛神主一步踏出,已是橫渡億萬裡虛空。
看到這一幕。
天魔神主不敢遲疑,當即便是緊跟其後,生怕走慢半分,而失去了天殛神主的蹤影。
……
回程的路,與來時截然不同。
有天殛神主在前,整片混沌都彷彿安靜了許多。
那些潛伏在暗處的混沌兇獸,似乎感受到了某種恐怖氣息,遠遠便避開,不敢靠近。
偶有不長眼的兇獸試圖偷襲,還未真正接近,便被一股無形之力碾碎。
彷彿天殛神主周身億萬裡的區域,已經形成了一片絕對的禁區。
任何低於某個層次的存在踏入其中,都會如同螻蟻闖入岩漿,瞬間灰飛煙滅。
最讓天魔神主震撼的一幕,發生在回程第三萬年。
一頭形如巨猿、背生雙翼的混沌兇獸自混沌深處撲殺而出。
其身高三萬丈,每一步踏出都震碎星辰,雙翼展開遮蔽小半個星系,氣息之強,赫然達到了九劫天尊的層次。
結果。
卻是被天殛神主瞬間鎮殺當場,
“差距太大了……”
天魔神主苦澀地想。
同時,他也更加期待。
若是天殛神主與那位玄天仙帝對上,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與此同時,天魔神主其實還有一絲隱秘的期盼。
他希望再次遇到那頭形似真龍的半步不朽混沌兇獸。
若能借天殛神主之手將其斬殺,不僅大仇得報,更能收穫一具半步不朽的兇獸屍骸。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遂他願。
整整六萬年回程路,他們穿越了無數星系,踏過了無數混沌險地,卻始終未曾再見到那頭真龍兇獸的蹤影。
彷彿它已經從這片區域徹底消失了。
“算你走運……”
天魔神主心中暗道,有些遺憾,但卻不多。
……
歲月流逝。
當那片熟悉的、籠罩在不朽神光中的浩瀚神國輪廓,漸漸從混沌深處浮現時,天魔神主緊繃多年的心神,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湧上心頭。
這趟旅程太漫長了。
十六萬年。
對凡俗生靈而言,這是文明從誕生到鼎盛再到衰亡的完整輪迴。
對天尊而言,正常來說乃是不算什麼。
但真正關鍵的,乃是虛空中的那股枯寂之意。
那不是簡單的空虛,而是一種大道層面的荒蕪。
在那裡,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空間變得模煳,連存在本身都會受到質疑。
若非道心堅定如鐵,恐怕早已迷失自我,化作混沌的一部分。
“終於回來了。”
天魔神主長長吐出一口氣,看向前方那道黑袍身影。
天殛神主靜靜立於混沌中,遙望著不朽神國的方向,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麼。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
“帶路吧。”
“本尊去見見虛相。”
聲音平靜,卻彷彿蘊含著某種足以改天換地的意志。
天魔神主躬身應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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