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15頁
“笑!知道嗎?面對你阿爹的時候要笑!”
“笑!!”
……
僕役憐憫地俯視著他,院中一雙雙眼睛在看著、一隻只耳朵在聽著,他獨自站在院中,巨大的羞恥感包裹著幼小的他,無處可逃。
阿耿從記事起耳畔似乎就回響著這樣的話語,他笨、他蠢,他不會說話、他不如任何一個和他同齡的孩子、他不能讓自己母親驕傲……母親都是因為愛他才願意在他身上花時間,所以每每受到懲罰都是他自己的錯。
那些打在身上的藤條、那些要把人腳趾凍爛的嚴寒、那些烈日下暈眩和嘔吐欲……都是他沒有做好,讓母親失望了,是他應得的懲罰。
但是……
記憶裡的婦人輕輕抱住他,聲音從高亢變得低沉,似乎滿是痛苦、似乎滿是無奈,甚至帶了哭腔:“阿耿……母親懲罰你的時候自己也很痛苦,甚至母親比你更痛苦!你為什麼不能做好一點呢?要是做好一點我們都不會痛苦了!”
對面的婦人也輕輕抱住他,憐愛地撫摸著他的嵴背:“你雖然還是這個樣子,卻依舊是我最愛的孩子。母親不愛那些生意俗物,卻為了你管著你阿爹留給你的東西,每日焦頭爛額,甚至睡不上一個好覺……如今你叔叔生意出了問題,都不需要你做什麼,只要你願意和從前你阿爹的朋友吃吃飯,說一說阿孃的辛苦……”
就是這樣。
從前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與柯耿說話,他的生命裡只看得到那麼一點點景色,母親就是他的一切。
他總是很笨,什麼也做不好,讓母親傷心,每當受了懲罰痛苦不解的時候,母親就會這樣抱著他,說著自己的痛苦、無奈,滿是愛憐地摸著他的後背,告訴他自己有多麼愛他,懲罰他都是為了他好,逼不得已。
小小的柯耿滿身都是傷痛,卻因為這一點蜜糖感到快樂,心甘情願地相信著最愛他的母親,願意為她的笑容和誇讚付出自己的一切。
阿耿聽著耳邊似乎滿是溫柔的言語,靠在柔軟又充滿香氣的懷抱裡,這是名貴薰香的味道,暖絨絨的,卻讓他心間一片冰冷。
他的手指依舊冰涼僵硬,如同一座木雕被攬在婦人懷裡。
阿耿回憶起記憶裡的那些擁抱,似乎想在上面找回一些力量。那些擁抱很親密,抱得很緊,有時候還伴隨著親吻,他的鼻尖是淡淡的皂莢香氣,和他自己身上的味道一樣,那味道里甚至還有一點食物的香味,或許是甜的,或許是辣的,沒有香薰的味道好聞,但它很真實。
它的主人也很真實,不像輕輕攬著他的這個人,仿如一座雕像、一個會動的恐怖的怪物。
這個怪物口中是優美輕柔的愛意,實則內心無比空洞,只有一面鏡子,照著她自己的模樣。
曾經柯耿願意張嘴吞下她送來的裹著蜜糖的刀尖,而現在他清醒過來,發現不止是刀尖,甚至連蜜糖也不是真正的蜜糖,而是帶著甜味的毒藥。
多傻呀,柯耿。
阿耿自嘲著,手指漸漸恢復溫度,記憶中模煳不清、滿是愛意的甜美回憶竟然是這樣不堪又醜陋的模樣,只是披了一層虛假的皮。
可就是這樣的回憶,卻讓他在和阿爹一起漂泊的時候時常取出來珍惜地回味。
阿耿又滿是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不是這段時間真正的感受了什麼是母愛,他或許還走不出來,也沒有勇氣走出來。
沒有勇氣重新回到徘徊在他心中的陰影,也沒有勇氣去戳破那些虛假的幻影、面對真實。
阿耿這麼想著,突然對現在這一切感覺到厭倦,只想快點回到那個小山村,回到自己真正的家裡去。
“不過我卻傷了他們的心……”對面的母親似乎眼睛裡含了淚水,還在喋喋不休地講述著她的痛苦,阿耿內心卻平靜無波,甚至心不在焉地回想起他走的時候的情景。
或許把自己的過去說給大家聽會得到諒解……阿耿不確定,但他願意試一試。
曾經那些摻雜了痛苦、羞恥,如同石塊般在心裡沉重得搬不開、無法獲得解脫也無法道出口的回憶,似乎在走出來以後都變得輕飄飄,無足輕重起來。
阿耿現在只因為那些在意著自己、自己也在意的家人們感到焦慮……他們會……原諒他嗎?
“……你明天就和那些叔伯見面吧。”婦人推開阿耿,用帕子輕輕擦了擦淚水,鬆開手卻連妝都沒花,依舊無比美麗。
她看阿耿沉默不語,以為是同意的意思,這時候眼睛裡才帶上笑意,理了理自己的衣襬,漫不經心道:“阿耿去屋裡好好待著吧,母親有些累了。”
她說到這輕輕笑了:“誰讓母親最愛你了呢,你給母親留下這麼多麻煩,母親還要給你收拾爛攤子。”
多麼熟練,就算這麼多年過去,這樣的話語說出來的時候依舊無比自然。
“我……”阿耿微微抬頭。
“夫人、阿耿,你們母子談得怎麼樣了?”外面中氣十足的男子聲音傳來,僕人在他身後跟著進入房間,整個屋子如上了發條的機械,無聲又快速地運轉起來。
阿耿母親迎上剛跨進房門的男子,一雙柔夷輕輕擦拭著男子一點雨滴也沒濺上的外衣,滿是心疼:“這都一下午了,郎君定是餓了吧,我們坐下慢慢說。”
兩人坐下,僕役動作飛快上了晚膳,阿耿這才發現外面天都要黑了,已經過去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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