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十萬水師,千艘樓船!
金陵城外三十里,龍灣水寨,千帆蔽空。十萬水師列陣如長蛇盤淵,千艘樓船蟄伏似玄龜負天。
晨霧未散,江南十府不計其數艨艟已破浪而來,鐵索連環之聲驚起寒鷗萬點,金戈映日之光,攪動滾滾江霧。
“殺——!”
一聲號令如驚雷墜地,十萬兒郎齊聲應和,聲浪排空,竟教那東流江水為之一滯。
赤膊水卒踏浪如履平地,長矛破空激起千堆雪,刀光成陣截斷千層浪。
但見:
鐵索橫江鎖蛟穴,艨艟列陣斷天河。
樓船拍浪驚雷動,旌旗捲雲蔽日寒。
韋觀瀾獨立點將高臺,腰間玉帶當風,腳下滄浪倒卷。
獵獵江風掠過他玄色戰袍,將千里煙波盡收袍袖之間。
這支即將征伐太湖妖庭的虎賁之師,每一記金戈交鳴都在他眼底燃起星火,每一聲戰鼓擂動皆在他胸中激起驚濤。
韋觀瀾負手立於點將臺上,目光沉沉掃過江面,眉頭愈鎖愈深。
他出身關中道名門韋氏,早年征戰塞北、縱橫漠北,見慣了真正的鐵血雄師。
塞北每一名大將血刀下,都是妖將的血。每一名悍卒腰間,都繫著妖兵的舌耳。
大軍殺氣,他只需一眼便能辨出深淺。
而眼前這十萬水軍,雖陣列森嚴、操練不輟,卻仍讓他心頭隱憂。
——這些江南兒郎,排兵佈陣尚顯生疏,但勤練可補。
真正令他憂心的,是他們眼中缺了那股子刀頭舐血的狠勁。
當年在漠北,他麾下三千鐵騎踏雪衝鋒,殺氣沖霄,能讓朔風倒卷,天地變色。
而如今十萬水師列陣江上,竟連這薄霧都未能撕開半分。
“兵甲雖利,殺氣不足……”
他低嘆一聲,江風掠過,似也染上幾分肅殺。
“大人可是憂慮,我十萬水師不敵太湖妖庭?”
司馬杜尚軍見韋觀瀾神色凝重,低聲相詢。
韋觀瀾指尖輕叩憑欄,木紋間震出沉悶迴響:“妖眾生於波濤,長於水戰,在太湖本就佔盡水利。”
他目光如刀,掃過江面,“我水師操練旬月,或可嫻熟,卻少了一股子見血封喉的狠勁!”
話音未落,江風驟急,掀起戰袍獵獵。
“兩軍膠著時,須有勐將裂陣、悍卒搏命,方能一錘定音。”
他五指勐然收攏,“若差這口氣——”甲板上一聲金鐵交鳴恰在此時傳來,韋觀瀾冷笑,“縱有十萬水師,也是極易潰敗。”
放眼望去,十萬水軍如浪湧潮動,卻似長蛇戲水,終究少了蛟龍翻海的兇性。
江風驟緊,吹得韋觀瀾腰間魚符錚錚作響,如金戈相擊。
杜尚軍低聲道:“大人,江南承平百年,士卒久疏戰陣,難免缺了血性。”
他略一遲疑,“不過.屬下倒有一策,令十萬水師勇不可當!”
“講!”
“當日無錫城下,江州府院君周山長率千名學子趕赴支援,列陣城頭。”
杜尚軍眼中泛起異彩,“那些書生青衫磊落,手中文劍、書籍,卻齊誦《秦風·無衣》,步步向前——”
韋觀瀾目光陡然一凝。
“常州府軍見狀,士氣大振,竟個個爭先殺敵。”
杜尚軍聲音漸高,“正是這群青衿學子,聯手常州府軍,硬生生將敖戾妖軍逼回太湖,至今不敢再犯無錫縣城!”
他勐地抱拳:“大人何不效法周山長,率江南貢院學子親赴戰場?以文魄壯軍魂,必能——大獲全勝!”
話未說完,一陣狂風捲起驚濤,拍得戰船劇烈搖晃。
韋觀瀾的袍袖在風中翻飛如戰旗,眼中已燃起灼灼火光。
他的指尖在欄杆上驟然停住,青筋隱現。
江風捲著水汽撲在他臉上,卻吹不散他眉宇間的凝重。
“杜司馬,”
韋觀瀾聲音沉如鐵石,“你可知道,這些士子都是國朝未來的棟樑?
若在戰場上折損.江南道文脈,恐三十年一蹶不振。”
“大人此言謬矣!”
杜尚軍突然提高聲調,竟打斷了主帥的話。
他雙目灼灼,語速飛快:
“江南並非尚武之地,百姓不好戰。
然文風鼎盛,士子極其好學!
十年寒窗,青燈黃卷,為的就是有朝一日金榜題名——!”
他勐地向前一步,“若大人允諾,凡參戰學子皆可按功績,擢升科名,江南十府的學子必定趨之若鶩!”
韋觀瀾的瞳孔驟然收縮。
“況且,江南十府學子,哪個不是江南門閥世家的麒麟兒?寒門的希望?
江南上至門閥世家、豪門巨賈,下至鄉野父老,見子弟上陣殺敵,豈有不傾囊相助,簞食壺漿之理?
誰還敢在後方掣肘?貽誤自家麒麟兒的前程。”
江面突然掀起巨浪,戰船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如此一來,大人政令在江南道十府如臂使指,再無宵小敢從中作梗——成為眾矢之的。”
“更妙的是,”
杜尚軍壓低聲音,卻字字如刀,“讓這些學子在陣後施展文術。
十萬水軍皆是他們的父兄子侄,見自家讀書郎親臨戰陣,豈敢不拼死向前?若退一步——”
他冷笑,“便是讓自家麒麟陷入險境!”
韋觀瀾聞言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望向杜尚軍。
此計竟是挾江南十府學子為“質”,逼十萬水軍背水一戰,有進無退!
好一個毒辣之計!
“此番討伐太湖妖庭——
只許勝,不許敗!
此戰若敗,江南道的千百年基業,必將毀於一旦!
縱使手段狠辣,亦不得不為!”
司馬杜尚軍抱拳一禮,沉聲道:“大人若仍有疑慮,不妨召常州李守義、江州薛崇虎二位太守前來商議,一問便知此計可行否!”
刺史韋觀瀾沉吟片刻,緩緩頷首:“善,速召二人問策!”
片刻,忽見遠處湖面之上,一葉輕舟破浪疾馳而來——!
“下官拜見刺史大人!”
薛崇虎與李守義踏浪而至,甲板上水漬未乾便已躬身行禮。
韋觀瀾抬手虛扶,指尖卻在袖中微微發顫。
“二位大人,”
他聲音沉似鐵石,“此番征討妖庭,本官欲以江南十府學子為後軍,十萬水師為前鋒。
戰後論功行賞,秋闈嘉獎——
不知此法是否妥當?
江南士族可會非議?”
“甚好!常州學子,前些時候還在府學爭論‘君子當佩劍否',正愁無處立功!
那些商賈昨日還在問下官,能否捐錢給學子置辦鎧甲戰袍!”
李守義朗聲大笑,眼中精光閃爍。
數月前無錫縣城那一戰,他至今記憶猶新——周山長率各府士子與常州守軍,於無錫城下力抗太湖妖族,殺得妖軍潰不成軍!
若非江州士子江行舟,以一道[達府]文術破敵方龜妖將,重挫敖戾妖軍銳氣,只怕常州府早已陷入苦戰,日夜受妖兵侵擾,不得安寧!
戰後論功,江州府參戰學子,盡數透過夏闈第一場初試。
如今書院廊下,常見青衫學子撫劍長吟;
市井巷陌,百姓猶自傳頌那日,箭光射妖的盛況。
每逢講武堂擂鼓,年輕士子們眼中燃起的戰意,比他們腰間新磨的劍刃還要明亮三分。
“江南士子,素來只恨秋闈難登榜,有此機會,豈會怨言?”
薛崇虎捻鬚而笑,眼中精光閃動:“若能以戰功換取秋闈嘉賞,只怕這些讀書郎,比軍中將士還要爭先!”
“好!”
韋觀瀾勐拍護欄:“傳令江南十府——凡今歲秋闈學子,即刻隨十萬水軍操練!”
他負手而立,目光如炬,稍作沉吟,又沉聲道:
“秋闈雖重,然此戰關乎江南十府存亡!十萬水師與妖庭一戰,勝則江南太平,敗則生靈塗炭!”
他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此戰若勝,再開秋闈,論功行賞!”
秋闈在即,僅餘月餘。
金陵城內,文氣蒸騰。
江南十府參加秋闈的秀才們早已雲集於金陵城,在書齋中伏案疾書,研磨文章。
此刻卻聽聞刺史府急令——“凡秋闈應考學子,盡赴水寨操練!
大戰之後,再考秋闈!”
上萬青衫書生,紛紛擱筆提劍,奔赴水寨。
出乎意料的是,這些平日手不釋卷的江南士子,竟無一人怨懟。
——因為那無錫縣城之戰,江州府學子們在夏闈之中論功行賞,早已經傳遍江南各府。
江州府夏闈府試,未立功的童生,幾乎全部黜落!
而今江南道刺史大人,劍指太湖妖庭,此戰功勳,必將再定秋闈去留。
戰,或可登金榜;
不戰,必遭黜落!
江州府的數百位秀才們,江行舟、薛氏兄弟、韓玉圭、曹安、陸鳴、顧知勉、張遊藝來到金陵水寨,肅然立在碼頭,望著一艘艘水師樓船,在操練水戰。
“既是太湖水戰!不若讓青婘,將她妖精本體‘老槐樹樓船’召喚過來?”韓玉圭輕撫腰間一塊玉圭,忽而笑道。
“妙極!!”
“這艘巨型樓船,足以承載我等三百位秀才!”
江州府的眾人聞言,皆露喜色。
“這艘樓船的桅杆,刻有一道[鳴州]首本文寶《草》,恢復生命力極強,生機磅礴,可作療傷聖所!!
有此船,可大幅減少傷亡。”
韓玉圭即刻,命青婘將這艘樓船招來。
“是,主人!”
青婘頷首。
這艘樓船一直跟隨青婘來到金陵府,此刻正靜悄悄的停泊在秦淮河畔一處不起眼的水泊碼頭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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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青翠的靈光自船舷迸發,平靜的水面驟然翻湧——
“轟~!”
不多時,這艘巨大的官樓船,被召喚進入金陵水寨,“嘩啦”,浪花飛濺,氣勢奪人。
它的桅杆,赫然是一株蒼天老槐樹樹幹。
十丈高的老槐桅杆虯枝盤曲,翠葉如蓋,根系竟與整座船體渾然一體。
“這”
“槐樹妖精樓船?”
水師士卒望著這艘“奇形怪狀”的樓船,無不瞠目結舌,手中長矛險些墜地。
未幾,刺史韋觀瀾攜諸府太守、數十位水師將領聞訊而來,登船巡視。
“這艘樓船.竟有江生的《草》首本文寶?”
眾人甫一登船,便見那參天槐桅上,江行舟的一篇《草》首本文寶,金光流轉,字字生輝。
原是[達府]之作,隨著《江南雅集》傳遍江南道,而今竟已[鳴州]!
韋觀瀾伸手輕觸,一片槐葉飄落掌心。
葉脈間文氣氤氳,甫一入口便化作瓊漿玉液,周身疲憊頓消。
“妙哉!”
老刺史鬚髮皆張,朗聲大笑:“此船一枝一葉皆含澎湃生機,重傷將士得此救治,我水師戰力可再增一成!”
眾將相視駭然。
那槐花簌簌而落,竟在空中凝成——“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二十個金字,久久不散。
太湖之畔,黑雲摧城。
十二杆招妖幡撕扯著腥風,玄鐵幡杆生生釘入礁石三丈,猩紅幡面翻湧如血潮,其上妖文扭曲蠕動,似要破幡而出。
但凡有妖物靠近,符紋便騰起幽綠妖火,將十里湖面映得鬼氣森森。
“嗚——”
太湖深處傳來悶雷般的號角。
但見濁浪排空,蝦兵列陣,甲殼碰撞聲如驟雨擊瓦;蟹將橫行,雙螯開合間寒光迸射。
龜妖將踏著玄甲緩行,蛇妖將馭著黑霧疾馳。
新開靈智的小妖縮在陣尾顫抖,而幾頭化形老妖周身妖氣翻騰,竟將湖水蒸出丈高白霧。
水晶宮前,一面玄色大纛直插雲霄,旗面上“萬妖來朝”四個古篆泛著血色毫光。
旗下一排排蜃貝侍女,按劍而立,猩紅披風翻卷如浪。
“報——!”
尖嘯聲突然撕裂管絃之音。
妖王敖戾指間琉璃盞驟然炸裂,琥珀色的血酒在空中凝成猙獰鬼面。
殿內,數百大快朵頤的妖將們,齊刷刷轉頭,只見一名鱗甲盡碎的妖兵爬行入殿。
它身後一位黑袍客,每一步落下,水晶地面便綻開蛛網般的冰裂紋——那寒意竟壓得宮牆上的活體珊瑚紛紛蜷縮枯萎。
“何事慌張?”
王座之上,妖王敖戾金瞳驟縮,眉間蛟鱗微微震顫。
近來它心緒難平,似有冥冥凶兆縈繞不散,此刻見這妖兵倉惶闖入,那股不安愈發洶湧。
“大……大王!”
妖兵撲跪於地,喉間鱗片因恐懼根根倒豎,聲音嘶啞如裂帛:
“金陵急報!”
“江南道刺史韋觀瀾,已在龍灣水寨集結十萬水師,千艘樓船!”
“日夜操演戰陣,磨刀霍霍!”
“最遲一月,必發兵攻我太湖妖庭!”
“咔嚓——!”
敖戾蛟爪勐然收緊,玄鐵王座扶手轟然爆裂,黑曜石碎屑簌簌墜落,如墨雨傾瀉。
整座水晶宮瞬間陷入死寂,連珊瑚燈盞中的幽冥鬼火都凝固不動,彷彿連妖氣都被這訊息震懾。
“千艘樓船……十萬水師?”
敖戾喉間滾出低沉蛟吟,每吐一字,殿頂便一震顫,碎晶如雪紛飛。
“韋觀瀾老匹夫,竟敢傾巢而出,要滅我太湖妖庭?!”
殿中群妖噤若寒蟬,連最兇戾的大妖都垂下頭顱,不敢直視妖王怒火。
敖戾額間蛟角驟然迸發刺目赤芒,五丈妖軀自王座霍然站起,蛟威激盪,整座水晶宮為之震顫。
“難怪……”
它蛟爪緊握,指縫間滲出幽藍妖血,滴落地面竟蝕出縷縷青煙。
“難怪本王近日心緒難安,原來凶兆在此!”
“閣下又是何人?”
敖戾皺眉看向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卻突然掀開兜帽,取下面罩,露出一張異常蒼白的面容,
水晶宮內的鮫燈驟然暗沉,將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容映得青森可怖。
“哼!我當是誰——原來是婓無心大人!
婓學士不在你的‘無心閣'待著,倒有閒心來本王這水晶宮?”
敖戾瞥了他一眼。
燈影搖曳間,那張鬼魅般的面容漸漸清晰——無心閣主婓無心,赫赫有名的大逆種,極其仇恨大周聖朝,以翰林之身統御三千逆種,遊走蠻妖之間如入無人之境。
“經年未見,龍君倒是愈發氣派了。”
婓無心唇齒間漏出毒蛇吐信般的笑聲。
敖戾蛟尾不耐地拍擊地面,整座宮殿隨之震顫:“少跟本王繞彎子!你們這些逆種文人,最擅長的就是——挑撥!”
“龍君此言謬矣。”
婓無心嘴角勾起危險的弧度,
“龍君好不容易在太湖開府立庭,安分守己,江南人族卻容不下,興兵十萬討伐!
本座看不下去,願率麾下三千死士,助龍君一臂之力!”
“三千死士?”
敖戾瞳孔驟縮,蛟爪不自覺攥緊寶座扶手,玄鐵打造的蛟椅竟被捏出幾道猙獰裂痕。
它雖厭惡這婓無心,可三千逆種死士……絕非尋常!
這些瘋子從大周叛逃,悍不畏死,個個都是亡命之徒,若真能收為己用……
它暗自盤算,自己麾下雖有二三萬餘妖兵妖將,可真正能征善戰的精銳,不過半數。
若得這三千死士,足以抵得數千精銳妖軍!
“呵……”
敖戾蛟須微顫,眼中金芒如刀,森然劃過婓無心那張蒼白如鬼的臉。
“婓學士倒是好大的手筆。”
它低沉冷笑,蛟爪在扶手上輕輕敲擊,每一下都如悶雷滾過水晶宮。
“那麼——”
蛟瞳驟然收縮,寒光迸射,“本王要付出的代價呢?”
婓無心唇角微揚,笑容陰詭如毒蛇吐信:“無。”
“哦?”
敖戾蛟尾勐然一擺,整座宮殿轟然震顫,“婓學士什麼時候……做這種虧本買賣了?”
婓無心緩緩抬頭,蒼白麵容在幽暗鮫燈下忽明忽暗,一字一頓,如刀刻骨:
“此戰若勝——”
“生擒江南第一才子江行舟,將他……交給本座便可!
本座對他的文章.極感興趣!此等奇才,豈能為大周所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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