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江解元,你究竟是何修心境界?
夜色漸起,暮鼓聲裡,萬家燈火起。
白馬寺外的空地上,竟在轉瞬間生出一座“燈火城池”。
一夜之間,竹架支起的涼棚,如雨後春筍般林立,粗麻布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一盞盞燈籠高懸,將青石闆路照得如同白晝——那是國子監士子們帶來的琉璃燈,映著“明德”、“格物”的墨字,在夜色中流轉生輝。
許多百姓、國子監計程車子們,三五成群圍一圈,都在辯論起江行舟這兩道佛偈的奧義。
雖是佛偈,但是大道是相通的!
絲毫不耽擱,他們借佛偈,來悟道儒學,或者其它諸子百家學說。
“諸位且看!”
一青衫士子拍案而起,手中《非菩提偈》的抄本嘩啦作響:“‘菩提本無樹'四句,分明暗合孟子‘萬物皆備於我'——世間一切為我所有,之要義!”
“荒謬!”
對面白髮老儒將茶盞重重一放:“《菩提偈》中‘時時勤拂拭',所闡述的漸修之道,暗合朱子聖人所言‘格物緻知',方是吾輩修行正途!”
爭論聲驚起棲鴉,撲稜稜掠過菩提樹梢。
更遠處,無數的市井百姓們,也圍著一堆堆的篝火,席地而坐,探討心得。
賣酒郎捧著粗瓷碗,勐灌一口,卻道:“俺雖不識字,但聽那句‘本來無一物',倒像是莊周夢蝶.恍恍惚惚,不知真切!”
“老哥這是佛法、道法,合一啊!”
引得周圍的菜農、樵夫們,紛紛拊掌稱妙。
夜風捲著香火氣,掠過白馬寺寺院紅牆,將誦經聲、辯經聲、歡笑聲揉碎在一起,竟在這佛門淨地外,釀出一罈百家爭鳴之態.
暮色沉沉,車馬蕭蕭。
禮部侍郎徐士衡陰沉著臉,上了一輛馬車座駕,返回洛京城內。
馬車碾過青石官道,車簾被攥出五道深痕。遠處白馬寺的鐘聲穿透暮靄,每一聲都像砸在他太陽穴上。
“哼!好一個江行舟!”
徐士衡心頭氣炸了,指節發白地扣著鎏金暖爐,爐中銀骨炭爆出刺耳的噼啪聲。
江行舟以兩篇[鎮國]佛偈,將白馬寺眾僧人“打壓”的抬不起頭來。
甚至還逼得他們奉江行舟為佛門宗師,恭請入寺廟,請教指點迷津。
那些僧人們一個個被收拾的鼻青臉腫,還對江解元伏首稱頌的模樣,簡直像一記記耳光,抽在他這個禮部侍郎的臉上。
今日之後。
洛京城內,恐怕更沒有人敢輕易對江行舟出手!
事情變得越發棘手!
眾達官顯貴們三三兩兩議論著,乘車返回洛京。
此處住宿不便,自然是先回府去。
至於此番,兩道[鎮國]佛偈辯論的結果,過幾日自然知曉。
車窗外,各府座駕的燈籠,匯成流動的星河。
“江解元的詩詞文章,功底真是深不可測啊!”
戶部侍郎的轎廂裡飄出半句嘆息,旋即被夜風吹散。
“看來數日前,忍住不對《觀滄海》進行彈劾,還是穩妥的!
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文章陷阱,下場未必比白馬寺這些陷入左右迷茫的高僧好多少!”
白馬寺前,一棵古樹下。
七八位各道解元門,衣冠如雪,圍坐在一方青石案周圍,切磋心得。夜風吹動他們腰間玉佩,叮咚之聲竟暗合遠處梵鍾韻律。
“諸位,
《非菩提偈》,頓悟如一道雷霆噼山。
《菩提樹偈》,漸修似千年滴水穿石。
就算最終,兩者皆成佛,可頓悟者一日可速達,而漸修者十年緩緩而至。
此二法門,高下立判!”
薊北道解元章橫,淡淡說道。
“未必!”
關中道秦文突然一拍案,腰間青銅劍穗劇烈搖晃,驚得案上茶湯泛起漣漪:“若說分高下,那文廟為何將天壤之別的兩道,同列為[鎮國]級?”
“吾以為,章橫兄著相了。”
嶺南道解元莫言卿緩緩展開摺扇,露出四個褪金字:“當年孔聖教賢人,顔淵聞一知十,子路聞一知二——”
扇骨突然合攏,發出清脆的“啪”聲:“難道能說子路不如顔淵?未必吧!”
夜露悄然浸透眾人袍角,遠處百姓爭論聲隨風飄來,竟與這群天之驕子的困惑遙相唿應。
月照石案,酒映寒光。
宋楚望提著酒盞,仰首飲盡盞中琥珀光,酒液順著下頜滑落,在青衫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他忽的將酒盞重重扣在青石案的中央,醉眼惺忪,忽然笑道:“我以為,江兄其實早就給出了答案!
他走的路,便是最強的佛家法門!”
“哦,此話怎說?”
秦文好奇道。
“江兄曾親口,一再否認自己修過佛法,並非佛門弟子!.
要知曉,白馬寺慧日方丈閉關三十載,釋懷大師曾經誦經萬卷。
而江兄.不過隨手翻過幾本佛經,便直抵大乘彼岸,成為佛門大宗師,寫出兩篇鎮國級佛偈。
其佛門境界遠超過白馬寺眾位高僧!
如此矛盾!
這是為何?”
“這”
秦文忽然懂了,握腰間文劍的手青筋暴起,“豈不是說,江兄是.頓悟?!”
“不錯!”
宋楚望長笑,震落滿樹夜露:“江兄走的正是最純粹的頓悟之法——見經是經,見佛是佛,見性成佛!
江兄翻開佛經瞬間頓悟,步入佛門大宗師境,並可以輕鬆寫出[鎮國]。
自然,他跳過了苦苦修行佛法的過程!
所以,他否認自己修佛法卻又悟了佛法!——如此矛盾,卻又洽和!”
“江兄他簡直天人哉!
試問,世間誰人能夠做到?”
巴蜀道解元劉春的感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諸位解元們面面相覷——他們這些從大周十萬秀才中廝殺出來的天之驕子,天資聰慧遠超尋常舉人,此刻竟面露茫然。
嶺南道解元的摺扇懸在半空,薊北道那位的手還按在劍柄上,卻都凝固成了雕像。
關中道秦文突然苦笑,青銅劍穗頹然垂落,“原以為我等解元,翻過了小巫山巔,天下無人能及。
卻見江兄,猶站在大巫山的雲端之上!
江兄走的路,我等未必走得通!”
眾位解元頓時啞口無言,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唿吸聲幾乎凝滯在夜風裡。
白馬寺。
明心閣。
知客僧帶著十多位小沙彌們,匆匆將閣內一間最上等的奢華禪房收拾好,清香嫋嫋,供江行舟下榻。
沉香嫋嫋,燭影搖紅。
江行舟步入禪房,拂開繡有梵文的錦緞門簾,鎏金燻爐中龍涎香的青煙在踏入時驟然一顫。
十二名小沙彌垂首退至兩側,僧衣摩挲聲裡,露出禪房真容——
卻見,
五蝠捧壽的紫檀屏風後,錯金螭獸香案上供著御賜鎏金佛龕。
月白紗帳用金線繡著八寶紋,被穿堂風掀起時,露出榻上明黃錦衾一角,那刺目的龍紋在燭火下粼粼如波。
禪房內依然保留了很多器具,顯然是皇家用具——顯然皇家常有人來白馬寺,便在此處下榻。
“這是.?”
江行舟不由看了一眼知客僧。
“阿彌陀佛。
江大宗師!”
領頭的知客僧合掌時,腕間沉香念珠輕響,“此乃聖上曾在白馬寺參禪時的居所此間只招待最尊貴的客人。”
若非江行舟雙篇[鎮國]佛偈,如今已是佛門第一大宗師,恐怕也不會安排入住此間。
江行舟微微點頭。
案上那方端硯,墨池裡還凝著未乾的硃砂——彷彿前些日子仍有御筆,在此批閱奏章。
窗外忽有驚鳥掠過,撞得簷角金鈴急顫,驚碎了滿室皇家氣韻。
江行舟揮手輕拂,禪房內眾僧如潮水般無聲退去。
他端坐於紫檀案前,拿起案上一卷泛黃的《金剛經》,燭火在經卷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佛香嫋嫋間,他眼底掠過一絲銳利鋒芒。
如今白馬寺一役,借“儒釋論道”之名,行立威之實,那些自詡超脫的白馬寺僧人,如今已是他掌中的棋子。
他指節輕叩案几,唇角勾起——接下來,便是如何利用好這些“棋子”!?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隔壁禪房忽有細微聲響,似珠簾輕晃,又似衣袂摩挲。
江行舟指尖一頓,眸中掠過一絲疑慮——慧日方丈既安排他獨居明心閣,怎會還有他人在此下榻?
莫非……是那輛七寶香車?
他眉梢微挑。
尚未深思,門外已傳來三聲輕叩,如簷雨滴階。
開門,卻是左羽林軍的蒙湛校尉。
明心閣內外,已經佈滿羽林禁軍。
“江解元,南宮大人有請。”
蒙湛校尉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這沉沉夜色。
“嗯!”
江行舟斂袖,隨他拾級而上。
木階幽暗,唯見蒙湛腰間佩刀偶爾映出一線冷光,如暗夜蟄伏的獸瞳。
明月閣頂層,夜風微涼。
飛簷斗拱間,星河傾瀉而下,將整座亭閣籠入一片清輝。
雕欄畔,一抹素影臨風而立。
南宮婉兒一襲輕紗如月華流照,廣袖隨風微揚,似要乘風而去。
她回眸時,眸中映著星子,唇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矜貴中帶著嬌豔。
“江解元。”
她嗓音如珠玉落盤,矜貴中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明月閣頂,夜風徐來。
江行舟廣袖微抬,略一拱手:“南宮大人夤夜相召,不知有何見教?”
南宮婉兒素手輕撫窗欞,月光在她指尖流轉:“本官有一惑不解!
故而讓蒙校尉,恭請解元至此!”
她轉身,紗裙漾起漣漪,好奇問道:“江解元既通曉佛法,境界堪為佛門大宗師,為何.卻不信佛?”
夜風忽急,吹散案上經卷。
江行舟在案前坐下,執盞淺啜,眉目間流轉著三分禪意,垂眸淺笑:“南宮大人可曾聽過一段禪門公案?
昔年達摩祖師東渡中土,梁武帝自詡‘皇帝菩薩',召見時問道:‘朕一生造寺度僧,佈施設齋,可有何等功德?'。”
他指尖輕叩青瓷,聲若清磬:“達摩只道四字‘實無功德'。
武帝怒不可遏,逐達摩祖師出金陵。
可嘆那達摩,一葦渡江而去。”
南宮婉兒忽覺手中茶盞重若千鈞。
江行舟笑道:“佛門不記功德,世人趨奉功利。
梁武帝為佛門做如此之貢獻,依然如此!
何況我?
在下不過是世俗紅塵中人,既然佛門不記功德,我自然不信佛。”
他抬眸一笑,眼底映著星光雲影。
南宮婉兒沉默。
明心閣廊外的竹影婆娑,她凝視茶湯裡破碎的倒影。
她懂了。
江行舟此話的言外之意——任你萬般供奉,終究是一場鏡花水月。
佛也不記其功德,佛門不會感恩。
這少年,真是看的通透!
江行舟緩緩起身,在閣窗前負手而立,衣袂在風中微微翻卷,眸中似映著萬古星河,卻又深邃如淵。
他低笑一聲,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何止佛門?”
“這世間諸天神佛、仙聖、道祖,哪一個不是高居雲端,俯瞰眾生?”
“你焚香叩首,它可曾垂眸?你虔誠供奉,它可曾動念?”
“功德?善惡?因果?——不過是凡人的一廂情願!”
他抬眸,眼中鋒芒如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所以——”
“我不信神,不拜佛,不求仙。”
“我只信自己。”
“只修己身。”
“修己——”
“為聖!”
話音落下,天地間似有無形氣機震盪。
南宮婉兒心神俱震,竟覺眼前少年,已超脫一切外界的禁錮,一心只有修己成聖之道!
南宮婉兒眸光微動,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玉指,心中思緒良久,終是輕聲問道:
“那兩道[鎮國]佛偈……可是你的修行法門?二者之間,可有高下之分?”
江行舟聞言,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絲深邃笑意。
他抬袖斟茶,茶湯傾瀉如銀河垂落,在盞中盪開一圈漣漪。
“不錯。”
他嗓音清越,似山澗流泉,“此二道佛偈,皆是通天之路。”
“十年細雨潤物,漸修可成道。
一夜驚雷破曉,頓悟亦成佛;”
他指尖輕點茶盞,水紋中倒映著天光雲影,含笑道:“路雖不同,終點無異!適合自己的路,便是天下間最好的路——何來高下?”
北宗神秀雖未得衣缽,卻以“時時勤拂拭”之道,成就“兩京法主,三帝國師”的赫赫威名;
南宗慧能雖一偈驚天,卻也在“本來無一物”的玄妙中,讓禪宗真意照耀千古。
江行舟拂袖,衣袂翻卷,
“愚公走愚公的路,慧人行慧人的舟。
強行學別人,邯鄲學步,徒增笑耳!”
最後一字落下,簷角銅鈴忽被清風撞響,“叮——”的一聲清越長鳴,似在叩問大道真意。
南宮婉兒眼睫輕顫,恍惚間似見大道,在茶煙氤氳之中浮現!
南宮婉兒朱唇微抿,似有星輝流轉於美眸底。
她凝視著江行舟如霜似雪的側顔,檀口輕啟:
“我還有最後一個疑惑——”
夜風忽起,吹動她鬢邊一縷青絲。那纖長如玉的指尖劃過案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清冷軌跡。
“你的修心.”
“修到了何等境界?”
話音未落,案上茶盞突然無風自動,盞中殘茶竟自行旋轉成兩尾陰陽魚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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