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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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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內廷。

  三位內閣宰相分席而坐,正商議要事。

  中書令陳少卿、門下令郭正、尚書令魏泯——這三位執掌大周朝政的核心人物,此刻正聚首一堂,斟酌如何“安排”那位朝廷風波中心的人物:江行舟。

  “如今江行舟以六元及第,聖眷正隆。區區正四品翰林侍讀學士,恐怕只是他暫居數月之職。”

  “皇上對他的信重,已近乎極緻。再次破格擢升,只是早晚之事。”

  “你我應早做打算,在三省六部中預置一席,以備他突然上任。免得措手不及,陷於被動。”

  尚書令魏泯半眯雙眼,目光掠過陳少卿。

  若論內閣中地位最穩、最不懼後來者替代的,自是正值盛年、風華正茂的陳少卿。

  他尚有宏圖待展,大業可為。

  然而若論誰心中最不是滋味,恐怕也是陳少卿。世人總將他與江行舟相比,言談間皆是才俊較量。

  而他魏泯,已是垂垂老矣。再過幾年,便當緻仕歸隱,這朝堂風雲,終究是看不久了。

  陳少卿沉默不語,神情複雜。

  “當真拿他毫無辦法?”

  門下令郭正瞥了陳少卿一眼。這話,是替他說出來的。陳少卿心高氣傲,縱使心有不甘,也絕難宣之於口。

  如今內閣三巨頭皆需面對江行舟的強勢崛起,割讓出實利,反倒成了拴在一處的局面。

  “江行舟此人才華橫溢,行事縝密,幾乎無懈可擊。

  除非——

  除非他犯錯。”

  魏泯語氣平淡:“可要他犯錯,談何容易?”

  “如今他任翰林侍讀學士,清要之職,不過終日清談。

  言既無罪,又何來過失?

  些許小過,於聖眷正隆的他而言,根本無傷大雅。

  唯有那些手握實權、肩負重任的朝廷大員、封疆大吏,方有犯下大錯之可能。”

  “不出數月,皇上必定予以重用。

  如此天縱之才,豈會長久閒置於翰林院?”

  “依我之見,不如就在六部的侍郎之中,為他騰出一個緊要位置。

  我們主動上奏,推他出任實職。

  一來,向陛下表明我等胸懷,不妒賢能。

  二來…唯有做事,才會出錯,才會開罪於人。欲成大事,便需以身入局。唯有他犯下大錯,皇上才會失望…別人方有機會。

  否則,尋常手段,想要阻他晉升……絕無可能。”

  話到此處,內廷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既是要讓出一個緊要位置,便意味著必須有一方派系做出讓步,忍痛割肉。

  大周聖朝的中樞核心,是三省六部。

  中書省,主掌決策,依皇帝旨意起草詔令。

  中書令總領其事,侍郎輔佐,舍人執筆草擬。手握制定政令、決策謀劃之權。舉凡國家大政、皇帝詔敕,皆由此出,是為政令之“源頭”。

  御前女官南宮婉兒,便任中書舍人之職,常司詔書起草。

  門下省,職在稽核。以侍中(門下令)為首,侍郎、給事中共參其事。

  中書省所出政令,皆須經門下省審議。門下省有權駁還詔令、封駁政議,是詔令出臺前的關鍵一環。

  中書省和門下省,是朝廷最核心部門,人員編制並不多。

  尚書省,主理執行,體系最為龐大。

  負責將中書、門下二省透過的詔令政策落地實施,為最高行政執行機構。

  總攬六部,統管大周聖朝一切行政事務,權責最廣。然其一切行動,必以詔令經中書、門下程式透過為前提。

  “江行舟若晉身中樞,入三省六部,自然是從六部侍郎起步。”

  “吏部、戶部、禮部,乃上三部,權位最重。

  兵部、刑部、工部,為下三部,權責稍遜。”

  魏泯沉吟片刻,緩緩道:

  “兵部侍郎不可。

  兵部尚書唐秀金乃江行舟座師……若讓他入了兵部,整個兵部恐怕就成了他們師徒的一言堂。”

  “可若將他這堂堂六元及第狀元郎,安置於刑部或工部,出任侍郎……又恐有輕慢之嫌,反顯我等刻意打壓。

  唯有上三部侍郎,較為妥當!”

  “既決定安排在六部侍郎,不如做得大方些!”

  門下令郭正微微頷首,介面道:

  “吏部管官,禮部掌科舉,皆不易出紕漏。

  戶部侍郎,位列六部次席……執掌天下錢、糧、貨殖。”

  他輕笑一聲,意味深長:“呵,寒門士子.驟然掌管天下錢糧貨。”

  三人深邃的目光交錯,彼此心照不宣,皆垂首緘默。

  錢、糧、貨殖,乃天下至誘之物。

  多少地方縣令郡守、戶部僚屬,皆在此間栽倒,身敗名裂。

  這並非他們刻意設局陷害。

  若江行舟自己按捺不住,起了貪念,那便是他自作自受。

  縱是皇帝,也必為之失望。即便不予重處,往日聖眷,恐也再難復熾。

  光陰流轉,倏忽一月。

  晨光微熹,大周皇城籠罩在一片莊嚴肅穆之中。

  百官依序入殿,於玉階之下整齊肅立,屏息凝神。

  女帝端坐龍椅之上,垂拱臨朝。

  她鳳目低斂,朱唇微抿,似是沉浸於國事思量之中,周身散發著不容褻瀆的威儀。

  司禮太監王德全拂塵一揚,聲調悠長:“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陛下!”

  尚書令魏泯應聲出列,手持玉笏,躬身奏道:“啟奏陛下,如今內有諸侯需加撫慰,外有邊疆蠻妖諸國,屢生事端,窺我山河。

  國庫開支因而驟增,錢糧排程倍顯吃緊。”

  “當此之際,急需能臣幹吏,總籌度支,整飭財政,方能使國庫豐盈,以固國本。”

  “臣觀現任戶部侍郎劉凡禎,才具有限,難當此重任。

  懇請陛下準其調任地方。”

  “戶部侍郎一職,關乎國計,牽動天下錢糧,伏乞陛下聖心獨斷,另簡賢能接任,以安社稷!”

  戶部侍郎劉凡禎聞言勐地抬頭,霎時心下了然,臉色驟然一白。

  他看向戶部尚書楊思之,對方卻垂眸低首,一言不發,始終未以上官身份開口。

  門下省的郭正與中書令陳少卿,兩位內閣重臣,也皆無表態之意。

  堂上諸公,個個面沉如水,神情漠然。

    仿若眼前之事,與他們毫無相干。

  劉凡禎心中一片悽然。

  他明白了,自己已在無聲無息間成了朝堂博弈的犧牲品。各方勢力早已暗中達成默契,要拿他的前程,為某人鋪路。

  可他也是數十年寒窗苦讀,一步步掙紮上來的。

  雖根基淺薄、朝中無人,卻仍憑一己之力,熬過無數明槍暗箭,才終於坐上這戶部侍郎之位。

  他甚至曾暗暗期盼,待楊思之緻仕歸隱之後,能由他接任尚書,執掌大週一部之權。

  而如今,一切戛然而止。

  他的仕途,終將斷送於此。

  劉凡禎心中湧起一陣悲涼。

  他並無任何過錯,也未曾留下把柄,卻就這樣被冠以“才具有限”之名,輕飄飄地斷送了前程。

  “臣才疏學淺,難當重任,懇請辭去戶部侍郎一職,外放地方。”

  劉凡禎沒有掙扎,只是平靜地拱手請辭。

  朝中內閣執宰們早已達成默契,任何辯白都只會自取其辱。

  不如順勢而下,求一處外任,至少仍可為一地之守,為封疆大臣,安穩餘生。

  殿中有幾位六部侍郎與尚書省官員見狀,不禁暗自鬆了口氣,神色間流露出幾分輕鬆。

  儘管他們並不明白,為何偏偏是劉凡禎成了那個被犧牲的人。

  但至少,他們自己的位置——暫時是保住了。

  “嗯,准奏!”

  女帝微微頷首,準其所請。

  她並不在意,一名並沒有做出多少功勳的戶部侍郎的去向。

  狀元江行舟正式踏入朝廷,才是她期盼之事。

  她目光卻轉向一旁,淡然問道:“魏老尚書以為,何人可接任戶部侍郎一職?”

  魏泯躬身奏道:“老臣以為,如今朝廷用度吃緊,財政左支右絀。

  新任戶部侍郎當以開拓財源為首要之責。

  臣斗膽舉薦——正四品翰林侍讀學士江行舟。

  他曾獻《推恩令》之策,屢有建樹,實為可造之材。

  若授此重任,晉升正三品戶部侍郎,令其推行改革,擴充套件財源。既可歷練才幹,他日提拔升遷,也足以令人心服。”

  “臣附議!”

  群臣紛紛拱手附和。

  如今大周聖朝內外開支浩繁,塞北道、薊北道、漠南道等邊陲各道催餉索糧之聲不絕,戶部財庫日益見絀。

  這燙手山芋,交給江行舟自是再合適不過。

  若他能開闢新源,解朝廷燃眉之急,固然是好。三省六部、大周各道的開支,也就寬裕了。

  倘若辦砸了,得罪了太多的人——豈不正好遂了許多人的意?

  更有不少大臣,暗自揣想。

  若這位江侍郎藉此權位,心生貪念,從中漁利撈好處……那便更有一場驚天的好戲可看了。

  朝堂之上,不知多少雙眼睛,正等著看江行舟如何栽倒。

  “准奏!

  陳卿,此事便由你擬個章程。

  北疆雪狼國近來屢犯邊境,其心叵測,不可不防。

  戶部須得任用得力之人,儘快籌措錢糧,以備不時之需。

  即依魏卿所奏,調江行舟為戶部侍郎,授以改革之權,務必整肅清源,理清戶部庫銀庫糧,並開拓財源。”

  女帝聲調平靜,卻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臣,領旨!”

  陳少卿躬身行禮,神色肅然。

  早朝陛下親口下旨,中書省草擬聖旨,直接下發門下省、尚書省。各部對此皆無異議,半日便可辦妥此事。

  內廷值房。

  一名年輕太監含笑趨步上前,低聲賀道:“恭喜狀元爺!今日早朝,陛下已下旨,晉您為正三品戶部侍郎!

  請您速回府中,靜候宣旨。”

  江行舟正在值房中翻閱聖典。

  作為翰林侍讀學士,他素日不必參與常朝,只需每日入直宮中,處理少許文翰事務。

  他含笑起身,自袖中取出一錠金子,從容遞向太監手中:“有勞公公特意通傳。”

  “狀元爺,這如何使得!”

  那太監受寵若驚,連連推辭。

  誰不知江行舟並非尋常朝臣,乃是陛下跟前炙手可熱的新貴。

  三日之內,由正七品翰林修撰拔擢為正四品侍讀學士;不出一月,又由侍讀學士之職,躍升實權在握的正三品戶部侍郎。

  如此升遷,堪稱青雲直上、聖眷隆極。

  縱觀整個大周聖朝,從未有誰晉升如此之速。

  這位狀元爺的前程,又豈是他們這些低階內侍敢輕易“打秋風”的。

  “這是討個彩頭的吉利錢,公公不必推辭。”

  江行舟含笑將金錠再次推入他手中,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那太監幾番推讓,終究拗不過,只得賠笑收下,連聲道:“那小臣便沾沾狀元爺的喜氣,謝爺的賞!”

  江行舟離了內廷,乘馬車回到江府。

  “戶部侍郎…”

  他輕聲自語,這個任命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短短一月之內,竟能再度擢升,速度之快,實屬罕見。

  更關鍵的是,此次並非虛銜——戶部執掌天下錢糧賦稅,乃是真正的國之命脈所在。

  朝中權柄,除吏部外,便以戶部為尊。

  若無陛下鼎力支援,若無內閣諸臣默許退讓,這般要職絕無可能輕易落於他一個資歷尚淺的新任官員手中。

  他斂目凝思片刻,終究未再深究。

  聖旨頃刻即至,屆時,天子和眾大臣們的用意自當明瞭。

  “聖旨到——!

  翰林院侍讀學士江行舟接旨——!”

  一聲長喝劃破了府邸的甯靜,宣旨太監手持黃絹,儀仗隊伍肅然地抵達江府門前。

  “臣,江行舟領旨!”

  江行舟聞聲整冠斂容,即刻率領妻室薛玲綺及全府上下,於庭中恭迎聖旨。

  府內僕從皆垂首屏息,一時間鴉雀無聲,只聞風拂衣袂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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