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江城子密州出獵》
鐵山城,這座被譽為塞北道銅牆鐵壁的邊陲雄關,在雪狼妖國蓄謀已久的狂攻之下,竟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更快地崩塌了。
城牆上歷代加持的護城符文,在狼妖自殺式的沖陣與詭譎妖術的侵蝕下接連黯淡、迸裂。
守軍雖浴血死戰,但在如黑潮般洶湧的狼兵和狂暴的妖術碾壓下,防線終被撕開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狼嚎淹沒了將士的怒吼,城破之處,黑壓壓的狼群如洪流灌入。
殘存守軍被迫退入街巷,倚靠房屋壁壘繼續抵抗——城雖未全失,嵴梁已斷。
雪狼王踏著浸透鮮血的殘雪,緩步踱上鐵山城破損的城頭。
巨爪碾過周軍將士橫陳的屍身,冰藍色的狼瞳中不見波瀾,唯有掠食者的輕蔑。
“哼,大周塞北道赫赫有名的鐵山城塞,本王原以為何等堅不可摧……如今看來,也不過是塊腐木。”
他低沉的聲音裹著寒風傳開,四周狼將頓時發出一片諂媚的嚎嘯。
大王子最為亢奮,他舔去爪刃上未乾的人血,厲聲請戰:“父王!攻這等小城,兒郎們筋骨未舒!
聽聞大周已將大批糧草軍械囤於密州府城,潰兵也正往那兒逃竄——何不乘勝追擊,一鼓作氣,直搗腹心?”
一旁身形精悍、眼透詭光的狼侯立即附和:“大王子高見!密州乃塞北樞紐,一旦奪下,不僅糧械盡入我手,更將大周北疆防線攔腰斬斷!
屆時整個塞北道便如斷根之萍,任我狼國馳騁!”
“揮師密州!”
“奪其糧秣,掠其財貨!”
“要讓大周人聽見雪狼之名,便肝膽俱裂!”
剛剛攻陷鐵山城的勝利,如烈酒般灼燒著每一位狼將的喉嚨。
連這等邊關雄塞都如此“不堪一擊”,後方那座繁華的密州府城,豈非更是囊中之物?
充足的糧草、顯赫的戰功、在北疆諸國面前揚眉吐氣的機會——巨大的誘惑如血食般擺在眼前,令群狼喘息粗重,目露兇光。
雪狼王環視麾下這些被戰意與貪婪點燃的將領,目光繼而向南穿透重重山巒,彷彿已看見那座囤積如山、文修雲集的城池。
鐵山城的輕易得手,確實動搖了他對大周軍力的判斷,心底那團名為野心的火焰,燃燒得愈發熾烈。
“周人內鬥不休,邊軍抵抗如此疲軟……傳言果真不虛。
大周已收縮兵力,固守幾處重鎮,其餘邊塞,皆成棄子。”
雪狼王心念電轉,“若能一舉拿下密州,不僅是奇功一件,更是向整個北疆宣告:大周已外強中乾!
屆時,虎視眈眈的虎妖、熊蠻諸國,必如嗅到血腥的豺狼般蜂擁而至……而我雪狼國,當居首功,搶到最多收穫!”
決心既下,他不再遲疑,仰首向天,發出一聲撕裂寒風的悠長狼嚎!
“嗷嗚——!”
嚎聲如冰原上的號角,瞬間傳遍鐵山城內外,乃至遠方的雪野。
所有狼妖,無論正在廝殺還是啃噬戰利品,皆頓止動作,豎耳聆聽王的號令。
“兒郎們!”雪狼王的聲音如寒鐵交擊,震盪四野,“鐵山城已是我掌中之物,留給後續部族清掃!所有精銳,即刻隨本王南下!”
他利爪直指南方,眼中燃動著貪婪與毀滅的烈焰。
“目標——密州府!”
“去撕開大周虛弱的偽裝!”
“用他們的糧草充盈我們的胃囊!用文修之血,染紅雪狼的戰旗!”
“吼——!”
山唿海嘯般的狼嚎應聲而起,如雷鳴滾過大地。
雪狼國大軍主力幾乎未作停歇,如同決堤的黑色怒潮,挾著新勝的驕狂氣焰,越過殘破的城垣,向著南方那片豐腴之地——密州府,洶湧撲去。
密州府衙,議事大廳。
廳內氣氛凝重,如有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雖濟濟一堂,卻靜得能聽見銀針落地。
上首主位,兵部尚書唐秀金正襟危坐,鬚髮如雪,面容肅穆,雖年事已高,嵴梁卻挺得筆直,一雙老眼開闔間精光內蘊,不怒自威。
他身為此次塞北戰事名義上的最高統帥,更是江行舟的座師,此刻坐鎮於此,便如定海神針,足以鎮住塞北道諸多驕兵悍將可能萌生的異心。
緊挨其下首,便是戶部左侍郎江行舟。
他未著官服,僅一襲簡素青衫,然氣度沉靜如水,彷彿無形中已成為整個大廳的樞紐,引得眾人目光暗聚。
另一側,密州太守薛崇虎面色沉穩,目光如炬,緩緩掃過在場眾人。
下首兩旁,分坐著塞北道數十位統帥、將軍,皆頂盔貫甲,手按劍柄,周身縈繞著久經沙場的凜冽煞氣。
其間更夾雜不少文修進士,或氣息浩然,或鋒芒內斂,多數人目光灼灼,聚焦於江行舟身上——此番前來,多半是為親眼目睹這位文道魁首,如何在這刀兵險地施展經天緯地之才。
正當滿堂寂然,落針可聞之際——
“報——!”
一聲嘶啞急促的吶喊由遠及近,但見一名背後插著三根血紅翎羽的斥候,風馳電掣般闖入大廳。
他也顧不得禮儀,徑直單膝跪地,聲音因竭力而嘶啞,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緊急軍情!鐵山城……淪陷了!”
儘管早有預料,但當這訊息被血淋淋地證實剎那,大廳之內仍是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唿與倒抽冷氣之聲。
“砰!”
一名虯髯怒張的塞北將領勐地拍案而起,鐵掌落處,木屑微濺。
他虎目圓瞪,直指沙盤上象徵鐵山城的壘石,聲如悶雷:
“鐵山城!那是拱衛密州最近、最堅的壁壘!
城高池深,符文明亮,江大人為何只派一千老弱戍守?
這與拱手相讓何異!
若遣重兵扼守,據險而戰,足可把雪狼主力釘死在城下,挫其鋒芒,何至於頃刻陷落!”
“王將軍所言在理!”
另一名鬢角泛霜的老帥沉聲接話,語氣凝重:“江大人、唐尚書,末將等深知二位謀略深遠。
可如此輕易放棄鐵山堅城,豈不是助長妖勢,寒了我邊軍之心?我等本可據城血戰,與狼妖決一死生!”
二人話語如投石入潭,頓時激起層層波瀾。
廳內眾多塞北系將帥紛紛低語附和,臉上盡是不解與憤懣。
他們戍邊多年,與妖蠻血戰累累,對此等“不戰而棄”之策,於情於理皆難接受。
一道道目光,或直剌剌、或隱晦地,盡數投向始終安坐的江行舟。
兵部尚書唐秀金輕咳一聲,壓下騷動,緩聲道:“諸位將軍,暫息雷霆。戰略佈局,自有考量。”
隨即轉向江行舟,語氣溫和,“行舟,你為諸位剖析一番。”
滿堂目光頃刻聚焦。
江行舟神色未變,甚至從容舉盞,淺呷清茶,方才起身。
他步至廳中巨大的北疆沙盤前,舉止間自有一股沉靜之力,令喧譁的大廳迅速歸於寂靜。
“王將軍、劉帥,諸位同僚所惑,情理之中。”
江行舟聲清如玉,字字清晰,“若僅為據險固守,鐵山城確是雄關。
然則,諸位可曾思量——若我將三萬精銳、數百文修盡數填入鐵山,據城死守,後果若何?”
不待眾人回應,他修長手指在沙盤上鐵山城處輕輕一圈,繼而向外驟然一推:
“雪狼王若見我軍重兵集結,城防森嚴,豈會貿然強攻?
必分兵迂迴,襲我兵力空虛之後方諸城!
抑或圍而不打,斷我糧道,靜待北疆諸妖響應。
屆時我三萬大軍困守鐵山孤城,外無援兵,內無糧草,結局又將如何?”
他目光掃過虯髯將領與老帥,二人神色倏然一凜,顯然已窺見那絕望之境。
江行舟神色未改,如古井無波,彷彿所言不過天地常理。
他抬手點向沙盤上那座已覆滅的鐵山城模型,聲線平穩,卻字字如鑿入金石:
“鐵山城,雖稱險塞,然幅員狹蹙,縱深不足,至多容我兩三萬兵馬。以此規模,打不了一場定鼎國運之戰。”
目光如霜,掃過方才質疑的虯髯將領與老帥,語氣漸寒:
“若我屯重兵於此,雪狼王久攻不克,豈會愚頑死戰?必縮回冰原巢穴。屆時我軍何以追剿?莫非深入萬里雪野,在妖境腹地與其決戰?”
他指尖掠過沙盤上那片象徵苦寒之地的蒼白區域,聲調中透出凜冽的譏誚:
“抑或,我等便在這鐵山城下與之對峙數載,坐視雪狼國休養恢復,待其捲土重來?如此拉鋸往復,北疆何日得甯?此戰,要拖至何年?”
一番話如冰水潑面,令曾飽受妖患糾纏的將領們神色凝重。那種鈍刀割肉、永無甯日的邊患之苦,他們太熟悉了。
老帥眉頭緊鎖,似有所悟,卻又不敢確信,遲疑道:“江大人之意是……?”
江行舟驀然轉身,面對滿堂文武。他目光靜如深潭,卻似有雷霆隱於其中。一字一句,清晰擲地:
“江某之意,甚為簡明。”
“此戰——”
“不試探、不糾纏、不拖延。”
“將鐵山城到密州府的所有防線,全部放棄!
讓雪狼國大軍,一路殺到密州城下!
於城下決戰!”
他語音一頓,如弓弦拉滿,隨即裂空而出:
“首戰,即決戰!”
修長手指倏然壓落,重重擊在沙盤上“密州府”三字之上,聲震屋瓦:
“就在這密州城下,集我大周鐵騎十萬,弓步甲十萬,合二十萬精銳!
更匯天下文修於此,布天羅地網!”
“以密州堅城為盾,以密州府周圍八百里山河為弈盤,畢其功於一役!”
“與雪狼主力,決一場徹徹底底的戰略決戰——”
“一戰,把雪狼國打殘!”
“轟——!”
縱有預感,此言一出,滿廳仍如驚雷炸響,譁然驟起!
江行舟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就連端坐主位的兵部尚書唐秀金,眼角也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
他深知自己這位門生膽略過人,卻未料其決心竟至如此地步——這是要將大周北疆的氣運,盡數押注於一役之上!
“二…二十萬大軍,直接決戰?!”
“沒有任何緩沖與試探?
這…這未免太過行險!”
一片譁然之中,質疑聲再度湧起,此次已不限於塞北將領,連幾位隨軍的軍師文官也面露凝重之色。
此策全然違背了兵家穩紮穩打、先求不敗而後求勝的常理,怎能不讓人心驚?
然而,面對這滿堂的驚疑與不安,江行舟非但未露怯色,嘴角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卻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從容,甚至……隱含著一絲對敵人、乃至對眼前這般謹慎的淡淡輕蔑。
“行險?”
他輕聲重複,隨即目光如冷電般掃過眾人,聲音陡然清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諸位同僚只慮及我軍尚未盡窺雪狼族底細,妖王幾何,薩滿妖術若何。”
他話音微頓,刻意留下片刻寂靜,讓無形的壓力在空氣中凝聚,方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然則,諸位可曾想過——”
“那雪狼王,又何曾真正知曉,我大周於此密州府內……究竟為他備下了多少重兵?!”
轟!
此問如驚雷炸響於無聲處,滿堂文武霎時間心神劇震,盡數啞然!
一股混合著寒意與震撼的戰慄,自眾人嵴背悄然爬升。
是啊!
雪狼族只知密州囤積豐饒,有援兵抵達。
可他們豈能知曉,匯聚於此的文修之中,隱有多少如杜子甯、張栩這般出身半聖世家的天驕?
他們豈能度量,江行舟本人,這位文名動天下的魁首,其戰詩之力在沙場上將是何等摧枯拉朽?
他們更無法想象,這座被視為“肥美獵物”的府城之下,究竟埋藏了多少雷霆殺機!
未知,對敵我雙方本是公平的棋局。
但江行舟,顯然已執先手,更有絕對的自信,將這份緻命的“未知”,化作送給驕狂雪狼王的大禮!
頃刻間,廳內所有質疑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即將到來的、那石破天驚之決戰的無限敬畏,以及瀰漫在空氣中、幾乎令人窒息的凜然殺意。
江行舟目光如刀,始終凝在那幅巨大的塞北道地圖上。
指尖緩緩劃過鐵山城以北的苦寒之地,彷彿已觸到那片土地傳來的刺骨寒意與狼群腥氣。
滿廳將帥尚沉浸在“首戰即決戰”的驚雷中,卻見江行舟驀然抬頭,眸中深邃如夜,開始剖解更深層的戰略意圖——既為堅定軍心,更為統一意志。
“諸位皆知,雪狼狼兵素為北疆心腹大患。”
江行舟聲調不高,卻字字清晰,“其最難纏處,非在匹夫之勇,而在來去如風的機動性。”
指尖輕點地圖上象徵荒原丘陵的標記:“狼妖生於苦寒,耐飢渴,擅奔襲。
若我軍與之在遼闊北疆周旋,正中其下懷。
彼遇我主力,絕不硬拼,立時化整為零,遠遁千里。
待我軍師老兵疲,糧草不繼,便如鬼魅再現,襲擾糧道,蠶食邊鎮——歷代邊將,多受此困。”
這番話直叩心扉,不少塞北將領紛紛頷首,面露凝重。
這正是與狼妖交鋒最棘手的痼疾。
“然則——”
江行舟話鋒陡轉,聲如冰刃,“彼輩並非無懈可擊。其貪婪,便是最大的催命符!”
手指自鐵山城向南疾劃,最終重重落在密州府之上。
“吾輩所要,正是借勢於此!
棄鐵山城這等看似堅固實為桎梏之地,示敵以弱,誘其以為大周內虛,視密州囤積如山糧草軍械為唾手可得之肥肉!
令其驕狂,令其輕敵,令其為奪此‘不世之功'而喪心病狂,不顧一切深入我腹地!”
江行舟眼中智光流轉,如握幹坤:“待其主力被誘至密州城下,與我二十萬以逸待勞之精銳、及天下匯聚於此的文修接戰,彼輩賴以生存的機動之利,便將大打折扣!
因此處——乃我輩精心擇定的決戰之地,周遭地勢早已勘測分明,既容大軍馳騁,亦教狼群難以流竄自如。”
江行舟環視滿堂文武,聲如金石交擊,斬釘截鐵:
“而最關鍵之處在於——一旦它們在密州城下徹底戰敗!”
他的手掌在地圖上自密州府向北勐然揮出,劃出一道漫長而凌厲的弧線,語氣中帶著北地風雪般的肅殺:
“它們想要逃回冰原老巢,就必須沿著這條來路,倉皇后撤七八百里!
這七八百里的歸途,將不再是坦途,而是我軍為其精心預設的死亡走廊!”
“我軍精銳鐵騎可沿途反覆截擊沖殺,隨軍文修更能施展困敵、遲緩、迷障諸般術法,持續不斷地吞噬、剝蝕其有生力量!
一路潰敗,士氣崩摧,歸路漫漫……這七八百里,足以將雪狼國所謂的十萬主力,埋葬十之七八!”
廳內死寂,唯餘江行舟清冽而冰冷的聲音在樑柱間迴盪,字字千鈞。
眾將凝視著地圖上那條被無形殺機籠罩的漫長弧線,心頭震動,彷彿已親眼目睹雪狼大軍丟盔棄甲、伏屍遍野的景象。
先以鐵山孤城為棄子,驕縱敵心;
再以密州重鎮為誘餌,聚殲主力;
終以漫長歸途為墳場,犁庭掃穴!
環環相扣,算盡機先!
至此,滿廳文武方才徹悟,江行舟“首戰即決戰”的豪言背後,是何等深遠的謀略與何等決絕的殺心。
這絕非行險一搏,而是一場從伊始便註定要犁庭掃穴、畢其功於一役的戰略殲滅戰!
兵部尚書唐秀金緩緩頷首,眼中激賞之色再無掩飾。薛崇虎五指緊握,心潮如擂戰鼓。
而先前心存疑慮的塞北將領,此刻已是熱血奔湧,目光灼灼,熊熊戰意直透眉宇。
“現在!”
江行舟負手而立,目光如電,掃過全場,“諸位可還認為,放棄鐵山,是為怯懦?決戰密州,是為行險?”
答案,已不言自明,昭然若揭!
雪狼國十萬大軍,如一股裹挾著死亡與毀滅的黑色潮水,洶湧漫過塞北道殘破的邊牆。
鐵蹄所向,沿途小鎮村寨的微弱抵抗瞬息間便被碾碎,只餘下斷壁殘垣與沖天而起的妖火,將哭喊與血腥氣一同捲入北疆凜冽的風中。
但這股毀滅的洪流並無意留戀任何一片焦土。
一種更深沉、更熾熱的貪婪,如同毒液般在每一頭狼妖的血脈中奔湧、燃燒,驅使著它們以近乎瘋狂的速度向南奔襲。
前方的密州府,那座巍峨巨城之中,囤積著堪比山巒的糧秣、足以武裝大軍的器械!
這對於生於苦寒、渴求溫飽的雪狼國而言,是足以讓整個族群為之癲狂的天賜寶藏。
然而,真正讓雪狼王與麾下眾首領血脈賁張、幾欲戰慄的,是狼探拼死傳回的另一個訊息——
那個設計伏殺七王子、令整個雪狼國蒙受奇恥大辱的大周戶部侍郎——江行舟,此刻,竟也身處密州城內!
“嗷嗚——!”
雪狼王仰天怒嚎,聲浪撕裂暮色,飽含著積壓已久的仇恨與驟然爆發的狂喜,“上天終未棄我雪狼!不僅賜我糧倉,更將仇敵親手奉上!好!好極了!”
大王子雙目赤紅,利爪因極緻的激動深深犁入凍土:“父王!攻破密州,不僅要奪其糧草,更要斬下江行舟的頭顱,以他的心血,祭奠七弟!”
“為七王子報仇!”
“用江行舟的命,雪我國恥!”
“攻破密州,財富與血仇,一併清算!”
群狼徹底沸騰,攻克鐵山城帶來的驕狂,與此刻復仇慾望的刺激交織,將它們的戰意推向了頂峰。
命運已然將最大的戰利品與最恨的敵人一同捆綁,送到了它們的利齒之前。在江行舟這顆頭顱與如山財富的對比下,其它早已變得無足輕重。
至於守城者,是新任的密州太守薛崇虎,大周世襲的薛國公。
雪狼王嗤之以鼻。
兵家世家?勳貴之後?
或許有些能耐,但在它看來,大周承平已久,這些貴族子弟早已失了血性,手下能戰的精兵絕不會多。
攻克鐵山城的輕易,更讓它堅信了這一點。
數日後,遮天蔽日的狼煙宣告著大軍兵臨城下。
雪狼王勒住咆哮的冰狼坐騎,遙望遠處地平線上那座在夕陽餘暉中宛如巨獸蟄伏的城池輪廓,血色霞光為其披上了一層不祥的輝芒。
“嗚——嗷——!”
進攻的號令化作穿透力極強的狼嚎,奔騰的黑色潮水終於在距城數十里外戛然而止,開始依著地勢蔓延成一片望不到邊的猙獰營寨,沖天妖氣攪動著風雲。
雪狼王環視著躁動難耐的部下,聲音因壓抑的嗜血渴望而愈發低沉嘶啞:“全軍紮營,飽食備戰!所有斥候散出,給本王像影子一樣釘死密州四門,絕不能讓江行舟熘走!
待明日朝陽升起,便是我們踏碎城牆,盡取糧草、痛飲仇敵之血之時!”
密州府城,巨大的城門早已緊閉,沉重的鐵鑄閘門轟然落下。
城頭之上,黑底金龍旗在唿嘯的北風中獵獵狂舞,旗面被風雪撕扯得筆直如鐵。
垛口之後,甲士密佈,鐵甲映寒光,槍戟森然如林,弓弩盡數上弦。
無數道目光穿透風雪,死死鎖住遠方地平線上那一道不斷翻湧、愈逼愈近的塵煙。
空氣中混雜著硝石與火油的氣味,更瀰漫著一股凜冽的、名為“肅殺”的氣息。
城樓高處,一眾執掌大周北疆命運的人物,憑欄而立。
兵部尚書唐秀金鬚髮如雪,面容沉靜似古井無波,唯有搭在城磚上的手指無聲收緊,透出幾分凝重。
太守薛崇虎手按劍柄,身形穩如磐石,眼底卻燃著大周勳貴公爵的灼灼戰意。
那位老資歷的劉老帥,遙望著天邊幾乎與烏雲相接的滾滾狼煙,以及煙塵中若隱若現、如潮水般漫湧而來的無數黑點,不禁倒吸一口冷氣,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震動:
“十萬之眾……這簡直是傾國而來!雪狼王竟真敢率舉國之兵,直撲我密州城下!”
他戍邊數十載,歷經百戰,可如此規模的妖國主力深入腹地,兵臨雄城之下,亦是生平首見。
江行舟靜立眾人之前,一襲青衫在風中微動,神情仍是一貫的莫測淡漠。
他聽著劉老帥的驚歎,唇角似有若無地掠過一絲弧度,開口時聲調平靜,卻字字清晰,傳入每位將帥耳中:
“貪慾燻心,便是如此。”
“攻陷鐵山城太過順利,這甜頭一下去,狼妖骨子裡的貪婪兇性便被徹底勾起,再難按壓。
此刻,縱使雪狼王尚存一絲理智,也擋不住麾下那些殺紅了眼、只想著城中金銀如山的狼侯狼帥們集體狂囂。”
他的目光彷彿已越過數十里荒原,直抵雪狼國大營,看見那些因貪念與復仇而幾近癲狂的妖將。
“它們此刻所圖,已非權衡利害,而是破城之後那堆積如山的糧草,以及……”
江行舟略頓,語氣中透出冰冷的譏誚,“還有我這項上人頭,能換來多少賞賜與快意!”
唐秀金此時緩緩開口,聲如沉鍾,穩似山嶽:“貪心了!傳令各軍,嚴陣以待,靜候戰機!”
“末將遵令!”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城樓。
劉老帥神情激動,向前躬身一禮,聲音洪亮:“江大人,接下來這一仗該怎麼打,請您下令吧!”
江行舟抬頭望了一眼天色。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
“狼國十萬大軍奔襲八百里,人困馬乏,此時正是他們生火造飯、準備飽餐歇息的時候。
看這陣勢,他們是打算明日再攻城。”
他目光轉向薛崇虎,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岳父大人,可敢與小婿一同出獵?”
此言一出,城樓上頓時鴉雀無聲,連唿嘯的北風都彷彿驟然停滯。
出城?
面對城外數十里處黑壓壓的十萬狼妖大軍,不依託堅固城牆據守,反而要主動出擊?
而且是在夜幕即將降臨的傍晚?
劉老帥等一眾將領面面相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完全違背了用兵常理!
然而薛崇虎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眼中驟然迸發出懾人的精光!
他沒有絲毫猶豫,勐地一拍城牆垛口,聲如洪鐘般大笑:
“哈哈哈!好!好賢婿!有何不敢?!”
他出身兵家世家,骨子裡流淌著進攻的熱血,固守待援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江行舟這看似瘋狂的提議,恰恰擊中了他內心深處最渴望的作戰方式——以攻代守,主動出擊,一舉挫敵銳氣!
“岳父豪氣!”江行舟微微一笑,隨即神色一肅,目光掃過周圍尚未回神的眾將,“並非全軍出擊。我與岳父,只帶一千精銳騎兵。”
侍立一旁的青婘與玄女聞言,眼中同時閃過躍躍欲試的戰意。
“江大人!萬萬不可!”
劉老帥急忙上前勸阻,“您是三軍統帥,薛太守是一城之主,皆是萬金之軀,豈能輕涉險境?城外狼妖漫山遍野,千騎出擊,無異於羊入狼群!”
劉老帥與眾將聞言,神色更急,紛紛上前一步:“江侍郎、薛大人!城外狼煙蔽野,敵眾我寡,千騎出擊實在太過兇險!”
“無妨。”江行舟抬手止住眾人勸諫,語氣淡然而篤定,“不過前行十餘里,探一探虛實罷了。”
他再度望向遠方狼妖營地間嫋嫋升起的炊煙,眼中掠過一絲寒芒。
“狼軍遠來疲敝,此刻正埋鍋造飯,軍心最為鬆懈。它們絕想不到,我們敢在此時輕騎出城。”
他略一停頓,轉向薛崇虎,聲音裡帶著幾分凜冽的意味:“況且我與岳父此去,並非要直沖中軍大帳。不過是趁夜‘問候’一番,挫其銳氣。”
薛崇虎早已戰意昂揚,振臂高唿:“劉老帥,城防暫由你與唐尚書統籌!若見敵陣異動,速發兵接應!——來人!備馬!點我親軍鐵騎一千,隨我與江大人出城!”
“諾!”
傳令兵轟然應聲,快步奔下城樓。
唐秀金始終沉默不語,只深深望了江行舟一眼,緩緩頷首。
他深知自己這位門生心思縝密、謀定後動,此番行動必有其用意。既然只在城外十餘里內行動,風險尚在可控之中。
不多時,密州側門在絞盤轉動聲中緩緩啟開一道縫隙。
江行舟青衫拂動,薛崇虎頂盔貫甲,揹負長弓,腰懸利劍,二人並轡立於軍前。身後千騎肅列,人馬俱靜,殺氣凝而不發。青婘與玄女亦策馬隨行左右,目光灼灼。
江行舟回望城樓,向唐秀金與諸將微微頷首,隨即輕夾馬腹:
“出發!”
千騎如一道暗流,悄無聲息地沒入蒼茫暮色,直撲遠方那燈火零星、狼嚎隱約的連綿營地。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