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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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愣了一下,胸中的那一口氣忽然洩了,再不掙扎。
“小兔崽子!”侍衛長終於抓住了他,一把拎了起來,氣急敗壞地對下屬大喊,“給我送到西市裡去!”
什麼?孩子吃了一驚,大叫著重新拼命掙紮起來——這些空桑人,難道準備把他送去西市、當做奴隸賣掉嗎?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轉過頭,求助似地看著她。
只要馬車裡那個錦衣玉食的空桑貴族小姐說上一句話,就能扭轉他被販賣為奴的命運——然而,朱顏卻根本沒有用眼角的餘光瞥上他一下,如同完全忘了這個鮫人小奴隸的存在。
那一刻,看到她的表qíng,蘇摩的心忽然冷了下來,不再掙扎。
“姐姐。”他最後輕輕地叫了一聲,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孩子忽然間不再反抗了,像死了一樣一動不動。蜂擁而上的侍衛
們按住他,將他從地上拖起來,拳腳如雨。額頭被打破了,血從眼睛上流了下來,整個世界在孩子的眼睛裡都變成了一片血紅色——然而這一次,無論怎樣的痛徹心扉,他再也沒有開口喊過她、求過她。
她留給他最後的記憶,是如此的疼痛徹骨,難以忘記。
當小小的手指失去力氣後,那隻稀爛的紙鶴從他的掌心裡掉了出來,展開了折斷的翅膀,歪歪扭扭地在地上打著轉,如同一個破爛的玩偶。
如此可笑,如此幼稚。
如同孩童內心一度對溫暖的奢望。
—
“停!”泉長老忽然間收住了手勢,向著另外兩位長老厲叱,“快停!”
三位長老停住了咒術,放下手臂,瞬地齊齊往後退了一步——陣法一撤,井臺上繁複的咒語上的金光開始暗淡下去,卻依舊圍繞著井中的孩童,如同一道金色的牆將其圍困。
古井無波,上面映照著種種栩栩如生的幻影。水面上最後凝固的影子,是掉頭離去的空桑郡主、以及蜂擁而上毆打孩童的侍從,幾乎像是真的一樣。
而蘇摩沉睡在幻境裡,一動不動。
“進行得很順利,”清長老愕然,“為什麼要停下來?”
“我有點擔心,”泉長老在井臺上凝視著水面下的孩子,流露出一絲焦慮,“這孩子……為什麼忽然不反抗了?”
“心死了嘛。”澗長老冷冷道,“他終於相信對方是真的不要他了。”
“停在這裡最
合適。”清長老讚許地頷首,“到這裡為止,這個空桑郡主留下的最後印象,和這個孩子的記憶非常吻合。天衣無fèng。”
是的,無論是實境還是幻境,在這個孩子日後的記憶裡,關於這個空桑郡主的片段都是極其痛苦的記憶,戛然而止,再無後續。
就這樣斬斷一切糾葛,才算是gān淨利落。
三位長老從井臺上往下看去,這口井如同一隻深不見底的瞳孔。而孩子被困在井底,全身蜷縮著,如同回到了母親的子宮裡的胎兒,一動不動。他的手指鬆開了,掌心裡捏著的那隻紙鶴飄浮了起來,在古井水面上浮浮沉沉,拖著折斷的翅膀,漸漸變成了一團爛紙。
“也真是倔qiáng,”泉長老嘆了口氣,“居然一直留著那隻紙鶴。”
“是我們的疏忽。”另外兩位長老低聲,“我們已經把他軟禁在這裡有一段日子了,以為切斷了他和外界的聯絡,卻沒有發現他居然帶了這東西在身邊!”
“那紙鶴,真的是那個赤之一族的郡主放出來的?”泉長老搖了搖頭,似乎想要說什麼——然而那一刻,水面上忽然起了微微的波瀾!
有一點光從黑暗深處升起,竟然突破了井口符咒的封鎖!
“那是……”泉長老怔住了,失聲,“紙鶴?”
那隻被皺巴巴的、支離破碎的紙鶴,在水面上浮沉了片刻,忽然間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唰地振起翅膀、活了過來!
“糟糕
!”泉長老失聲,手指飛快地一彈,一道白光唿嘯而出,追向了空中飛去的紙鶴,想要把它當空焚燒為灰燼。
畢竟還是遲了一步。
那隻紙鶴從古井幻境中飛起,歪歪斜斜地消失在了夜空!
“什麼?這、這是……”三位長老不敢相信地回過頭,看著沉在古井底的孩子。蘇摩緊閉著眼睛,消瘦蒼白的小臉上鐫刻著絕然的表qíng,嘴唇微微顫抖——剛才那一刻,他雖然剋制著沒有喊出“姐姐”兩個字,心裡的力量卻增qiáng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在那樣qiáng大的念力之下,那隻殘破的紙鶴才會瞬間復活!
——帶著孩子不熄的執念,破空飛起,去尋找最初的緣起。
“現在怎麼辦?”另外兩位長老有一些措手不及,詢問。
“還能怎麼辦?事已至此,只能做到底。”泉長老卻是處變不驚,低下頭看著古井幻境裡沉睡的孩子,“這孩子非常倔qiáng孤僻,心裡只要還有一念未曾熄滅,就永遠不會放下這一切、成為我們的海皇。”
“難道還要再繼續給他施用大夢之術嗎?”清長老有些沒有把握,看著水底七竅流血蜷成一團的孩子,“這麼小的孩子,會不會承受不住?——上次陷入大夢幻境的那個人,最終jīng神崩潰,再也沒有醒來。”
“不會的。”泉長老冷冷看了一眼水底的孩子,“如果這麼容易就崩潰了,那也就不是我們的海皇了。”
“……”另外
兩位長老無語。
泉長老低聲催促:“快,我們要趁著那些空桑人還沒被驚動,把這個大夢之術完成!我來主導接下來的夢境,你們繼續配合我——”
三位長老悄然移動,重新守住了三個古井的方位。
隨著祝頌的吐出,井口的金光再一次閃耀,編出了深不見底的幻境。
—
漫長的噩夢,似乎完全沒有醒來的時候。
被赤王府的侍從們拳打腳踢了一頓,蘇摩覺得自己的身體千瘡百孔,在痛得幾乎碎裂中昏迷了過去,再無知覺。
醒來的時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冰冷的鐵籠子禁錮著他瘦小的身體,臉壓在了籠上,不知昏迷了多久,滿臉都是青紫色的壓印。然而,在一睜開眼睛的瞬間,蘇摩就忍不住全身顫抖了一下,瞬間認出了自己身在何處——
那是葉城的西市,最大的鮫人奴隸市場。
他曾經在這裡度過了整個童年,其間的痛苦屈rǔ,多年過後只要一想就令人全身發抖。儘管後來,他逃出了那個牢籠,但那個噩夢卻還是日日夜夜歸來,在夜裡吞噬著孩子的心,令他從骨髓中發抖。
小小的孩子幾乎窮盡了一生之力,才逃離這個噩夢般的牢籠,可沒想到在五十年後,居然又輾轉回到了這裡!
孩子虛弱地喘息著,睜開眼睛看了一下。
這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小店,光線暗淡,房間裡層層疊疊堆著大約十六七個鐵籠,每一個籠子裡都關著一個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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