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5頁
回答,千萬不可以錯一個字。”
“是。”如意點頭,默默地看著孩子,心痛如絞。
那個瘦小的孩子在她懷裡、以胎兒的姿態蜷曲成一團,一動不動,只有肩膀在劇烈地顫抖痙攣,彷彿沉湎於某個不能醒來的夢境之中,緊閉的眼睛裡兩行血淚汩汩流下,不知道是在不停地流血、還是在不停地流淚。
蘇摩……蘇摩,你是在噩夢裡被魘住了嗎?
在那個無邊無盡的夢境裡,天地都是黑的,連唯一的一點溫暖也凍結了——那麼小的你,孤獨地沉在冰冷的水底,還能憑著自己的意志力從崩潰之中甦醒嗎?或許,就這樣永久地閉上眼睛、不肯醒來?
你是我們的海皇,是鮫人一族的救星,是我們怎麼也不能放棄的希望。
——可是,我們對你又何其殘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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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抱著昏迷的孩子回到了房間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榻上。
這裡是一間單獨的臥室,位於後院,和其他鮫人孩子休息的大棚隔了開來,非常安靜和私密。她給蘇摩蓋上了被子,打來溫水,細細地洗淨了孩子臉上的血跡,低下頭端詳孩子消瘦的臉頰,長長嘆了一口氣。
鮮血可以洗淨,然而,失明的瞳孔卻永遠不能恢復。
——就如這個孩子遭受到毀滅的心。
這一次,三位長老聯手對蘇摩施展了禁忌的“大夢之術”,卻造成了這樣慘烈的後果——那個qiáng烈的幻術和由
此帶來的心理暗示,將作為潛意識、永久地沉澱入蘇摩的內心最深處,潛移默化地扭曲他的記憶,重塑他的人格,將仇恨空桑的種子深深埋下,任其肆意瘋長,直到種出遮天蔽日的毒蔓來。
她固然不願意讓那個郡主將蘇摩的心拉走,可是,用這樣bàonüè殘酷的手段對付一個年幼無助的孩子,卻也是超出了她的預計。
復國……復國。
為了那個遙遠的夢想,已經犧牲了許許多多的鮫人,如今,連這個孩子也是要被犧牲了嗎?
如意坐在黑暗裡,茫茫然地想著,心如刀絞。
—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摩似乎醒了,還沒睜開眼,便一把甩開了她的手,用細小的胳膊撐起身體,往後縮去。
“別怕,是我,”她連忙扶住了孩子,輕聲在他耳邊道,“我是如姨……你快躺下,好好休息。”
聽到“如姨”兩個字,蘇摩再度勐烈地顫抖了一下,卻已經不再抗拒。
如意鬆了口氣,放心了大半——顯然,經過這一次大夢之術,這個孩子心底對自己的信任和依賴又加qiáng了許多,再也沒有之前的排斥。
蘇摩在她的懷裡沉默了許久,才悶悶地問了一句:“我怎麼會在這裡?我……我記得自己……明明在葉城的西市。”
“是我們把你救回了這裡,”如意按照泉長老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回答,“長老們發現你偷逃去了帝都,便一路追查,最後在葉城的奴隸市場裡
找到你,把你救了回來——那時候你已經奄奄一息,差點被空桑人扔到了亂葬崗裡。”
這這樣的回答,一字一句都完美地契合了大夢之術裡的一切,和已有的虛假記憶絲絲入扣,讓這個孩子再無懷疑。
果然,聽到這樣的話之後,蘇摩便沉默了下去。
“這樣啊……”孩子喃喃地說了一句,不置可否。
他始終沒有再問起過“姐姐”。
泉長老命人去找了大夫,然而那個大夫並沒有申屠大夫那樣高明的醫術,一看到孩子的qíng況也不由吃了一驚,連忙推辭,表示力不從心。如意一直關切地照顧著他,那些同齡的孩子,比如炎汐、寧涼,也是不是的來看他——然而孩子一直沉默,手裡拿著那個小小的孿生ròu胎,如同抱著一個奇特的娃娃,失明的雙眼空空dàngdàng,不知道在想一些什麼。
他用細小的胳膊將自己圈了起來,深深埋首在房間的角落裡,身體呈現出胎兒般的防禦姿態,既不吃東西,也不動彈,整個人彷彿枯萎了,看上去越發瘦小,四肢纖細得彷彿是琉璃製成,由內而外地佈滿了裂痕——有時候,如意甚至不敢觸碰他。
她真怕自己略微一動,那個滿身傷痕的孩子就會喀拉拉的裂開,碎成千百片,再也無法拼湊回原樣。
泉長老來探視,看到孩子如此的近況也不由暗自吃驚,低聲吩咐如意,“這樣下去可不行,無論如何得讓他吃點東
西。”
“這個孩子不肯。”如意眼裡充滿了淚水。
“蠢!你就不能qiáng硬一點?按住他的腦袋、灌他吃下去!”泉長老氣急,呵斥,“再不吃東西,他就要活活餓死了!”
“……”如意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長老的吩咐。
在這個孩子心裡,這個世界已經全然坍塌了。如果連她也對她bào力相向,他會不會徹底的崩潰掉?
“聽著,如意,我們不能失去他,”泉長老語重心長,教訓這個多年來一貫忠誠的戰士,“他是我們的海皇……我們幾千年來一直等待的人!無論如何,你要保證這個孩子好好的活著。”
“好好的活著?”她喃喃重複了一遍,眼裡滿是悲哀——對一個孩子而言,這樣的活著,豈不是比死了還悲慘千百倍?”
等泉長老走後,如意沉默了很久,才轉身回到房間。
然而,剛推開門,她就怔住了——chuáng上空空dàngdàng,整個房間也空空dàngdàng,那個一直孤僻縮在一角的孩子居然不見了!
“蘇摩!”她失聲驚唿,一把推開了虛掩的窗戶。
眼前是一條血色的帶子,綿延往前,無休無止。
趁著她不在,那個瘦小的孩子已經悄然從窗戶裡爬了出去,掉落在了屋後的牆根下。屋後是一片碎石地,蘇摩嘴裡咬著那個由孿生弟弟做成的玩偶,摸索著在地上爬行,雙手雙腳都在尖利的碎石上摩擦得全是鮮血,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印,卻頭也
不回。
如意剛要將他拉回來,不知為何,卻竟然猶豫了。
那個小小的身影在地上拼命地爬著,無懼傷痛、無懼流血,不顧一切地離開——彷彿是離開一個水深火熱的魔窟一樣。
如意看著這一切,全身發抖地站在那裡,眼裡的淚水接二連三地掉了下來,終於無法抑制地痛哭出來:“蘇摩……蘇摩!”
她幾步衝了過去,一把抱起了孩子。
“放開我!”蘇摩眼裡露出了yīn沉的憤怒,剛要拼命掙扎,卻發現她並沒有將自己抱回房間裡,而是奔向了另一個方向。
如意帶著孩子來到了那一口古井邊,推開了堆在地面上的碎裂的石塊。
在大夢之術破滅後,寫著符咒的井臺全然粉碎,壓住了井口,此刻一旦被清掃,猶如地面上露出了一隻黑dòngdòng的眼睛。地底的泉脈由於失去了術法控制的作用,重新恢復成了一口普通的水井,流動了起來,通向了鏡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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