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41頁

1,82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下午的烈日當頭照耀,沒有一絲風。

兩人一高一低坐在車上,內心卻分外平靜安寧。

天地寂靜而遼闊。他們等著。

坐了好一會兒,宋冉忽說:“現在想想,真奇妙。要是放在幾年前,我肯定想象不到,自己會開車走在一個戰亂國家破破爛爛的水泥路上。逃亡到半路,還停了車,坐在車上看海市蜃樓。”

李瓚抱著一隻膝蓋,低頭看她:“你那時沒想過自己會做記者?”

“沒有。我以為我會去歷史博物館工作呢。不過現在,我覺得做記者也很好,可以記錄下很多很多的事。或許哪一天,就不經意記錄了歷史呢。”

“我倒覺得不需要等哪一天,這世上存在的每一個人都是歷史的一部分。”李瓚說,“你,我,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哪怕紙或筆不記得,這片土地也記得。”

宋冉聽言,歪頭看他。他坐在高高的車頂上,眺望著遠方的天與地。說這話時,他似乎嚮往著什麼,眼睛裡有說不出的溫柔深情。

她忽然就很清晰地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某種對生命,或者說對萬物生靈的深深熱愛。

她心底忽然溫柔無聲。

她復而望向遠方,說:“你呢?從小就想要當兵嗎?”

“嗯。”他點頭。

“為什麼?”

“記得98年發洪水嗎?”

宋冉說:“我們省哪個小孩兒會不記得?當兵的救了你?”

他笑著搖頭:“我家住在江城裡頭,沒事兒。但我看到了很多。”

宋冉點著頭,表示明瞭。

“你看!”李瓚下巴指指天邊,提醒她。

那一大片的橄欖樹林,果然開始緩緩消散了。像是被水滴浸潤過的紙張,在水分蒸發後,一點點慢慢朝中心收攏。

兩人沒再說話了,他們沉默而安靜,一瞬不眨盯著天邊緩慢消失的白色橄欖樹林,彷彿要將這一刻的景色和心情記刻在心底。

那片樹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漸漸,只剩下了一棵橄欖樹,孤獨而又倔強地佇立在原野之上。像是對這片土地最沉默的守望。

宋冉忽然說:“海市蜃樓可以許願嗎?”

李瓚輕笑起來:“這又不是流星。”

宋冉:“可我覺得,大自然給的一切都可以許願。”

話音落下,兩人同時安靜一瞬,忽然異口同聲:“那我希望世界和平。”

“我的心願是世界和平。”

他們望著地平線,聽見對方的聲音和自己融合在一起,不由自主淺淺笑了。他們沒有看彼此,而是真切地望著那顆白色橄欖樹,直到它一點一點融化在空氣中,再也了無蹤影。

最後,只剩下荒無人煙的沙原,和那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

就好像,剛才他和她見過的盛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第19章 chapter 19

李瓚和宋冉繼續趕路。

後程的路,路況極差。多處路段都在戰爭中損毀, 前進速度也急速下降。

高溫之下, 一路顛簸, 酷暑和疲乏考驗著人的耐力。

走了好幾個小時,遠處的荒原上才漸漸出現了零星的建築。全是沙黃色的碉堡房子,外牆上佈滿殘缺, 有的被炸掉了屋頂。繼續往前開,大城市的輪廓在天邊勾勒出來, 伴著隱約的炮響。

兩人對視一眼, 知道前邊就是哈頗城了。

李瓚撿起頭盔帽子,扣在宋冉頭上;手也下意識握緊了槍, 說:“往南邊走。”

“嗯。”

城北和城東戰火紛飛, 老遠都能聽見炮聲。隔一會兒就能看見地平線上爆炸升起的濃煙。

宋冉不敢鬆懈,小心開車繞去城南。沿路上,漸漸出現大片新挖的墳墓, 而有的死者甚至並無葬身之所,暴曬在路邊。

一路往南,炮火聲聽不見了。宋冉卻無法放鬆些。

這路上都沒見著活人,可汽車駛進南郊的一處街道時, 人影出現了。

宋冉感到一絲不妙, 手卻不由自主開了相機,把它擺在擋風玻璃下。

拾荒者們衣衫襤褸, 披頭散髮, 鬼魅一樣在街上游蕩。老人, 男人,女人,小孩,無一不骯髒落魄,或漫無目的遊走,或在角落裡蜷縮。

當汽車經過,這些人的眼珠也跟著緩緩轉動,卻沒有半點光彩。

一股悲愴而毛骨悚然的氣息在街上幽深地瀰漫著。

宋冉內心煎熬,抓緊方向盤慢慢往前開。

前方路邊出現一個抱著孩童的女人,長期的飢餓讓她兩隻手瘦成竹竿。懷裡的孩子三歲多,眼珠子餓凸了出來,在母親懷裡艱難地喘息著。

宋冉忽然踩了剎車,二話不說,從後座上拿起一個揹包。

李瓚立刻攔她:“等一下!”可沒來得及,她已抱著包開門衝下車去。

宋冉從包裡拿出一袋麵包和牛奶,遞給那個女人。

女人摟緊自己的孩子,一雙眼睛充滿警惕。

宋冉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拆開塑膠袋,又給牛奶插上吸管,再次遞給她。

女人遲疑著接過去,把牛奶給了懷中的孩子。孩子捧起就吸,女人將麵包撕了一半給孩子,自己也狼吞虎嚥起來。

宋冉於心不忍,又從揹包裡面翻出一袋麵包。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