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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胎記深了幾分。”

短短七個字的呢喃卻在招凝心頭掀起驚濤駭浪,這是變相承認。

招凝的胎記只在一歲出現,後來被大椿之葉掩蓋,許多人甚至不知道招凝有過大片的胎記。

可面前的人知道,他甚至知道深了幾分,他從那時候就在了,除了一直守護在身邊的神仙,招凝沒有其他的答案。

“前一陣送去解悶的小仙子不過三日就自戕了,著實掃我兒的興致”、“古怪的特殊體質,每隔一段時間就發瘋”、“沒有這些送進來的女子,你想自個淪為這傢伙的發洩物”……

這些對於方恆的評價不斷地迴盪在招凝耳邊,她沒有辦法將心中的神仙和方恆聯絡在一起,可是好像又有一個聲音再說“說不定他就是因為每隔一段時間發瘋所以不現身,說不定他不發瘋的時候是溫和的,而發瘋的時候就是一個畜生……”

——閉嘴。

招凝在心中吼了一聲。

她盯著對方,再一次問道,“你是方恆嗎?”這一次問話咬得很重,迫切的、焦躁的、乃至藏著幾近要崩潰的情緒,想要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而不是那些含煳的推測和不言的預設。

招凝一切想法和情緒都逃不出他的眼底,以致於他心底一聲嘆息,垂眸,便答,“是。”

心中彷彿有滔天的海嘯湧起,淹沒了所有情緒和思考,一瞬間那個在心中堅守的形象消亡了,像山一般的信念一寸一寸的崩潰了。

為什麼呢?招凝不明白,為什麼那個如神邸一般、那個默默守護的仙人會與這樣的暴戾之人聯絡在一起,為什麼他是方恆呢?

如果說梁家的冷漠功利,梁冀夫婦的偏心無視,梁玄狄的自私為己,讓招凝對這些人寒心,如果說一朝得知自己不是梁家親生血脈,讓招凝覺得不過如此甚至是解脫,可是,此時此刻,遠遠悲慟和崩潰遠遠跨越了血脈、親情乃至養恩的斷裂。

梁家的冷漠,是神仙默然無影的陪伴護著她走過了十六載。

每年元日節與生辰出現在床頭的賀禮,每次受傷總能一夜之間恢復,還有那些被梁玄狄掛在嘴邊的,每次出門天空必放晴,每次入山霧瘴必消失,每次飢餓總是有不經意的美食出現在身邊,困了累了會有仙鶴和小鹿托起疲倦的身子……

可是,為什麼呢,十六載的信仰支撐,十六載好不容易找到本尊,為什麼最後會是這樣的人呢。

“招凝,你為什麼來這裡……”就在這時,身前的人忽然低身問道。

就像是如雷貫耳的提醒,勐然將招凝從那些提醒中抽離,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因為……因為……

招凝強行咽去那些情緒,儘可能讓自己平和虔誠地說道,“我……那日在船上遇見你……我聽說你被關在這裡,我想來陪你,就像是這十六年,你一直陪我一樣……”

她抬眸,眼裡的光華如星光燦燦,當真是真誠期許的。

於是,她見面前的人露出笑容,平和而包容的,也沒有絲毫質疑。

招凝前探一步,她伸出雙手,說,“我可以抱你嗎?”

“好。”

她被摟入懷裡,緊貼的距離,招凝伏在她胸口,一如她想象過無數次的溫暖,耳邊的心跳聲彷彿和著她的心跳。

招凝閉上眼,藏起所有的哀慟,就在這時,對方身體陡然一僵,擁抱的力道隨之也鬆了幾分,招凝從他懷裡滑落,她退後兩步,滿手的血。

他低頭一看,一隻玉簪貫穿了心臟,鮮血擴散,也不知到底是小姑娘的力量格外的大,還是這柄青竹錦禾簪格外的鋒銳。

心臟的破碎,在一點一點溢散他的生機,他抬眸看招凝,即使他沒有說話,招凝彷彿耳邊還是他的質疑。

染血的手抹去淚水,臉上花了,血裹著淚,像是終於撬動了她的理智,她嚥下情緒,強行鎮定,眼眸冷漠。

“方恆必須死。”

招凝說著,“只有你死了,霓光派的方管事才會發瘋,他會為了心尖上的兒子報仇,他會讓梁毅付出代價,梁家短時間內無法再翻身,他會讓梁冀三人永遠活在無盡的擔驚受怕中。”

她勾起一絲冷血的笑,“我用大椿之葉以及走入陰風洞換了梁冀的養育之恩、梁玄狄的陪伴之情、梁家的容身之恩,那接下來他們也該要為棄我、辱我、害我付出代價,這才是……因果輪迴。”

招凝以為這樣的話足夠冷血,可是對方平和的眼底好似還藏著憐顧與心疼。

她瞥開視線,直到對方直身砸地那一瞬,轟然聲響讓她心口一顫,碎了,那些情、那些期許、那些渴望都碎了。

過了好一會兒,招凝一步一步走到他屍體邊,她試探著去試探他鼻息,觸及他頸脈,沒有一絲反應了,她癱坐在地,失神的在他屍體旁僵了頗久。

她知道她不應該停留,他的魂燈熄滅,方家人會很快知道他的死訊,即使有太古雷紋製作的匿息秘寶,她一個沒有修為的人也不能近距離藏在金丹真人附近。

招凝捏拳,她將他心口貫穿的青竹錦禾簪抽了出來,鮮血濺染,渾身都已浴血,她拿著簪,盯著那能刺破元嬰的尖端鋒銳,不再遲疑,雙手握起,勐地刺入對方眉心。

肉身已死,神魂殘留,要斬草除根。

直至青竹錦禾簪完全沒入,招凝站起身,搖晃地退後幾步,而後不再看、不再想,奔走向陰風洞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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