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睡著了？”

  看著對面低垂著頭，發出輕微鼾聲的月露，安格爾表情帶著一絲愕然。

  他之前真的以為月露是在沉思。

  誰料沉思著、沉思著就睡著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叫醒她嗎？

  安格爾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對面月露似乎聽到了他的低語，迷迷煳煳睜開眼，強撐著對安格爾道：“我沒有，睡著。”

  看著月露那倔強但又帶點恍惚的眼神，安格爾嘆了一口氣。

  她的確沒有徹底睡著，但離真正睡著已經不遠了。

  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月露面前，伸出食指，在她茫茫的眼神下，輕輕點在了她的眉心。

  下一秒，本來已經快要進入黑甜漩渦的月露，一個激靈，搖了搖頭，卻是明顯振作了幾分。

  雖然眼底還有些疲態，但起碼是真的清醒了。

  這是安格爾透過魘幻之力，稍微啟用了她的部分思緒。

  如果是往常，安格爾遇到一個想要入睡、又逞強說自己沒睡的小女孩，他肯定會任由她睡過去。

  但今天，他還有一些問題想要詢問月露，而且月露要是直接睡過去八個小時，把剩餘的滯留時間都用了，她就會自動離開黎明之夢。

  雖然未來月露還有進入的機會，但誰也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來……

  所以他只能上點手段，讓月露再多堅持一會兒。

  而此時重新振作的月露，瞪大雙眼，“看吧，我說了我沒睡吧。”

  安格爾無奈點點頭：“好好好，沒睡。”

  “那既然沒睡，我們繼續聊聊？還是說，你想要繼續沉思？”

  月露眼底閃過一絲思慮，雖然她感覺自己還沒有釐清黎明之夢於她而言的意義，還需要更多時間去思索，但……她自己心裡清楚，她是真的很想睡……

  哪怕現在強行振作，睡意也沒有徹底消失。

  而根據大哥哥之前給出的資訊，她在黎明之夢不會停留太久，會在一定時間後被遣回魔女小屋。

  她對黎明之夢還有很多訊息不知道了，如果自己之後直接睡過去，那下次想要知道這裡的資訊就很遙遠了。

  想到這，月露還是決定暫停沉思，先了解更多黎明之夢的情報。

  “大哥哥想要聊什麼？”

  安格爾：“隨便聊聊吧……你是打算就在這裡聊，還是說，我們出去走走，邊走邊聊？”

  月露毫不猶豫道：“邊走邊聊。”

  她從沒有真正接觸過人類的城市，她想要親身體驗看看。

  “好。”

  安格爾帶著月露走出了倫巴地小鋪。

  “我們走這邊吧，從這裡出去後，能看到煩惱河，河邊的景色其實還不錯。”

  “聽大哥哥的。”

  於是，兩人一邊在鐵吾巷裡穿梭，一邊簡單聊了起來。

  “你現在來到這裡後，有什麼感覺嗎？”

  “感覺？”月露乘坐在飛天掃帚上，緩緩跟著安格爾：“大哥哥說的是哪種感覺？”

  安格爾：“你想說什麼、想從哪方面說，都可以。”

  月露想了想：“硬要說感覺的話，我覺得這裡有點怪。”

  “怪？”

  “嗯，就是怪。我感覺這裡不像是在夢土，因為夢之力並不濃厚。”月露攤開手，便有淡淡的霧氣在她掌心匯聚，形成某種漩渦。

  安格爾眼神閃爍了一下，他一眼便能看出，月露剛才將周邊的夢霧匯聚在了手上。

  要知道，這些夢霧之前一直凝滯不動，哪怕穿街大風也吹不動夢霧。

  可此時，夢霧卻被月露自由地操控著。

  這是安格爾遇到的第一個，將自身能力帶入夢之晶原的人。

  不僅僅是能力，包括道具……安格爾看了眼她身下的掃帚，那也是舶來的超凡之物。

  這是為什麼呢？

  安格爾唯一想到的答案是，她的身體構造和其他人不一樣。

  目前夢之晶原的挑戰者，包括安格爾自己，身體都是現構的，而不是從外界帶進來的。

  只有夢客，是真正帶著自己的身體進入到了夢之晶原。

  月露作為一名夢客，不需要重構身體，帶著原本的身體來到黎明之夢，自然也帶來了原身的能力。

  “不過，夢之力縱然不濃厚，但硬要說這裡不是夢土，也不對。”月露並不知道安格爾的思緒流轉，她還沉浸在自己的感觸中：“我目前還無法離開夢界的範疇，一旦離開，會出現身體的崩散。所以，我現在一定還在夢土中。”

  “這就是我感覺‘怪’的第一點。”

  安格爾：“我能理解，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答案，黎明之夢雖然位於夢土的邊緣一隅，但也的確是在夢土範圍內。”

  頓了頓，安格爾繼續問：“你剛才說，這只是‘怪’的第一點，那還有第二點囉？”

  月露頷首：“是的，還有……哈欠……”

  月露說了一半，不自覺打了個哈欠。

  她勐地捂住嘴，偷偷看了眼安格爾：“我沒有想睡哦。”

  安格爾只是淡笑，並沒有評價。

  月露咳嗽一聲，繼續道：“是的，還有第二點。”

  她回過頭，看向倫巴地小鋪的方向：“第二點怪，在於我對家的感應……明明我感覺自己距離家很遙遠，但我卻能隱約感覺和家的聯絡。”

  “就好像，我一個轉身就能再次回家？”

  這種“又遠又近”的感覺，是月露覺得奇怪的地方。

  安格爾想了想，回道：“因為黎明之夢只是邀請你來做客，既然是做客，完畢之後肯定要將客人完好送返。”

  “也因此，你和魔女小屋的聯絡，其實並沒有斷。”

  月露點點頭，她也猜到原因可能就是這個。

  八個小時後，她會被黎明之夢的意志，傳回魔女小屋。這其實也代表了，她和魔女小屋的關聯是緊密存在的。

  “唉。”月露嘆氣：“本來以為是像琪琪那樣，去新的地方成長，沒想到只是過來半天，見見世面。”

  安格爾：“探索外界，也需要有弛有度。先從一個安全的區域開始探索，這不是挺好的麼？”

  月露點頭：“大哥哥說得對，要是媽媽在的話，她應該也會同意這樣的探索模式。”

  “還有第三點的怪嗎？”

  “有！”月露：“第三點的怪，也是我覺得最怪的地方。”

  她很認真地道：“我來到這裡後，就有一種感覺，這裡既帶著常規夢土沒有的秩序感，但在秩序之中也帶著某種無序。”

  這就是月露感覺最怪的一點。

  她剛才之所以沉思那麼久，其實除了整理得到的情報外，更多的還是在感知這裡的夢之力。

  藉由夢之力，對這片“夢土”進行一種綜合判斷。

  而她給出的判斷是——既規律，又混亂。

  完全相反意思的詞，卻表達同一片地域，這豈能不怪？

  安格爾能理解月露所說的“秩序”，黎明之夢是仙境權能所創造的，其底層規則肯定是明晰且有條理的，從夢泡、夢客、黎明點數以及黎明商店這一系列的生産與消費邏輯鏈，就能看出這裡的“秩序”。

  但月露口中的“混亂”，他一時還無法理解。

  “大哥哥不理解混亂？”

  月露表情有些疑惑：“大哥哥不覺得，這裡到處都是洞嗎？就像是……就像是……”

  “有了，就像是蟲巢，看上去是一體的，但上面全是細細密密的洞口。”

  月露的比喻，讓安格爾更迷惑。

  或許，布蘭琪和卡密羅能聽懂，畢竟他們是夢繫巫師，對夢更瞭解……

  見安格爾表情還是很茫然，月露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時她突然感知到了什麼，指著前方巷口旁邊的兩層小樓：“那裡，你看那裡……”

  安格爾循著她的手指看去。

  她指的是二樓的陽臺，但安格爾一時間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

  就在安格爾決定用上帝視角去看的時候，二樓陽臺附近的空氣突然扭曲了一下，接著，一個小型夢泡出現在了那裡。

  看到這一幕，安格爾隱約有些懂月露的意思了。

  在月露的視角里，她看到黎明之夢有很多“孔洞”，這些孔洞連線著夢之外海。

  夢之外海本質是無序的，裡面充斥著大量的夢境。

  所以當感知到夢之外海的氣息時，她自然而然便認為這是一種無序。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這些孔洞真實的情況，並不是連線夢之外海，而是錨定了夢之外海的黎明城區域，將黎明城的夢境化為夢泡，帶到了黎明之夢。

  而夢泡本質上是黎明之夢的核心一環，看似無序，卻並非無序，只是呈現形式不一樣罷了。

  根由還是位於邏輯鏈內。

  安格爾將這些情況簡單告訴了月露，包括“夢泡、夢客、黎明點數以及黎明商店”的這個鏈條都說了出來。

  這些之前月露是不知道的，得聞後，小小的腦瓜一下子就感覺負載了。

  原本她就有點想暈乎，現在感覺更暈更想睡了。

  好在，城市風景作為心理錨點，還在吸引著她，讓她忍住了擁抱睡意，仍舊強撐著和安格爾繼續前行。

  他們離開了鐵吾巷，來到了煩惱河。

  在河邊悠悠散步。

  略微湍急的河水，濺起一片片水霧，走在河邊時不時會感到撲面而來的清涼，這也讓月露的睡意勉強被壓下。

  在這段閒逛的時間裡，月露進一步地詢問了關於黎明之夢的情報。

  得知了錨點，也得知了黎明之夢錨定了黎明城，還得知了所有“夢泡”都來自黎明城……

  這也讓月露生出一絲疑惑。

  “那我的夢泡，為何會在這裡呢？”

  她的魔女小屋，可不是在黎明城，而是在夢之外海深處。按理來說，不符合黎明之夢的捕捉夢泡策略啊？

  面對月露的提問，安格爾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總不能說，這是倦倦背後的命運大手在作祟吧？

  但仔細想想，就算真有命運之力干涉，黎明之夢在拉夢泡的時候，也應該要符合基礎準則。

  所以，安格爾個人認為，月露的夢泡其實是能夠錨定黎明城的。

  安格爾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月露思索了片刻後，輕聲道：“大哥哥的意思，我大概懂了，你說得沒錯。我和媽媽雖然從未去過現實，但都有一個現實錨點，媽媽的錨點是在一個叫做奶泉村的地方，而我的錨點就在黎明城。”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那我的夢泡出現在這裡，倒也合理。”

  安格爾之前在魔女小屋的時候，也聽月露提起過她的現實錨點，但之前安格爾沒有問，如今既然月露自己提起，便順著她的話打探起來。

  “現實錨點是因為你們在現實中有載體嗎？”

  月露搖搖頭：“不是載體，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你可以理解為，假如我有一天能夠降臨現實，那麼我一定會降臨到黎明城的倫巴地小鋪。”

  安格爾大概懂了。

  她說的其實是現實映照。

  就比如南域有不少區域映照到魘界，其實是一個意思。

  這種映照，有人說是因緣聯絡，有人說是隨機降臨，很難說誰是對的。

  但不管是哪一種，這種映照的座標本身很難被界定。

  就像月露自己所說，她媽媽月鈴的現實錨點在源世界的奶泉村，而她自己則來到了黎明城，兩點相隔遙遠，如果把宇宙虛空當座標軸，兩端完全是在不同象限。

  從現實裡來看，起碼數萬、甚至數十萬維的空時距。

  要知道，南域到曼羅位面也僅僅百分之一維的空時距，一個普通巫師，在有明確的道標的情況下，需要在虛空漂流近一個月，才能抵達。

  可見一斑。

  但在夢界，月鈴和月露卻是生活在同一個魔女小屋。

  對比現實的距離，簡直天差地別。

  安格爾現在也終於懂了，為何向來從不離開奶泉村的花月妖精，會從遙遠的源世界來到黎明城建立一個倫巴地小鋪。

  因為月露的座標被映照在了黎明城！

  ……

  月露停在了一座跨城區大橋上。

  靠著橋上的護欄，她遠望著茫茫的煩惱河。

  很美。

  但也很困。

  她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

  按照之前的情況，在妖精姐姐講睡前故事的過程中，她就會入睡，但現在她已經多堅持了兩個多小時。

  她雖然還想嘴硬說自己不困，但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

  她強撐著已經快要耷拉的眼皮，看向安格爾：“大哥哥，我有點想睡了……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安格爾想了想，將水晶刺玫拿了出來，詢問起來。

  月露強撐著解釋了一會兒。

  說完後，沒過多久，她便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閉上眼陷入了沉睡。

  睡前她還在低聲咕噥：“我今天就想睡在這裡，我想聽著水聲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