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14頁
唐姣伸手從他臂下穿過去,在他背嵴上拍了拍,踮著腳冒出個腦袋。
笑道:“至於掌門一事,誰都是生來第一次當掌門的,大師兄應該對自己更自信一些,無論是我、掌事、諸位長老,以及師兄師姐們,從來都沒有質疑過師兄的選擇。”
“......好。”他如此答應了。
待大師兄鬆開手,唐姣便又轉向右邊。
她將手在怔忡的少年面前一晃,說:“師弟,我也有話要對你說。”
少年反應過來,“嗯,師姐,你說。”
“方才,你應該也感覺到了,你們其實根本劃分得沒有那麼清晰,本質上仍然是同一個人。”唐姣對他說道,“你認為他太過冷酷,實際上他仍有感情;他認為你太過幼稚,實際上你也很理智。你們都被自己對彼此的定義所束縛,思緒鑽進了死衚衕裡。”
“如果完全拋卻了前塵,他又何必伺機而動,耐心地等到多年之後,一劍取走仇人的性命?你所經歷過的一切,他也曾經歷過,你以為他唯獨不對自己寬容,一點點將往事都抹去,實則不然——懼怕狹窄黑暗的地方這個毛病治好了,卻演變成了從此獨處才能感到一絲安心;往身上劃傷口來確認活著的真實感這個毛病治好了,卻演變成了將整個宗門的重擔都壓在自己身上;不善交流的毛病治好了,卻演變成了虛假的溫柔。”
“這些,難道不都佐證了他沒能完全拋卻過往嗎?”
唐姣頓了頓,又說:“他無法徹底釋懷,就像你也無法釋懷一樣。”
雖然少年沒能立刻回應,但是從他逐漸鬆動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認為她說得沒錯。
“只餘人性,欲求太多,難免迷失方向;只餘神性,大義當頭,難免失去自我。”唐姣進一步勸說道,“我之所以不希望你們兩個之中的任何一人消失,是因為無論誰消失了,到最終都會面臨滅亡的結局,我要的是你們握手言和,互相理解,接受對方。”
少年沉默良久。
最終,他抬起頭,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說道:“我知道了。”
他朝另一側的、三百年後的自己伸出手。
“我現在,或許能夠理解你的冷漠,它是為了守護誕生的。”
大師兄輕輕笑了一下,這是他在深層意識中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能夠理解你的怒火。”他伸出手,說道,“我的所有情感因此而存在。”
當兩人的手交疊之際,有什麼東西開始碎裂了,發出撼天動地的響。
腰際的匕首震顫得更加厲害了,唐姣眼尖地看到少年的領口裡鑽出一簇火苗,她趕緊抽出匕首,用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的動作精準地刺了過去,貼著少年的脖頸擦過,沒有傷到他分毫,少年亦是信任地沒有閃躲,火苗被刺穿,來不及發出哀嚎便消失了。
陰火是沒有神智的。
它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放大少年的負面情緒。
此時,少年已經徹底拋下怨恨,它便失去了紮根之所,迫不得已跑了出來。
結果就被唐姣紮了。
她收起匕首時,看到那上面沁的薄薄一層血色似乎變淡了些。
再抬起頭,那兩人已經交流完畢,達成了一致。
周遭的景象開始崩塌,如鏡子般碎裂,無論是雪原還是烈陽都向下墜落。
少年朝她招招手,“師姐,你可以過來一下嗎?”
唐姣解決了心頭大患,此時正高興,點點頭跑過去,以為是要道別。
等她在少年的面前站定。
有些陰沉的、狼崽似的少年,忽然朝她露出了很燦爛的笑容,他甚至有虎牙——難道說大師兄其實也有嗎?唐姣恍恍惚惚地想著,發覺那張肆意朗然的臉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溫熱的唿吸傾灑在她的臉上,少年微微低垂眼睫,眼底情緒凝成墨色。
唐姣:“唔嗯嗯嗯?”
親倒是沒能親上。
千鈞一髮之際,身後伸過來一隻手,將她的嘴唇嚴嚴實實遮在掌心下。
少年挑眉,止住動作,抬頭看向唐姣的身後,那個比他們都高了一截的男人。
男人向來不露聲色,此時面容卻染上了一層陰翳,他明明是很急切地動了手,這時又端著架子,用帶有十足警告的眼神看著少年,語氣和平時一樣溫柔:“這個不行。”
兩人對視之間,彷彿有火光四濺。
他們的身體都變得有些虛幻,這是融合的徵兆。
連對自己都這麼警惕。
少年想,等到完全融合了之後,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呢?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所以,儘管很遺憾,他恐怕只能止在這裡了,不過......
他朝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唐姣笑了笑。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身後,說道:
“師姐,出去之後,你可要小心。”
這是唐姣在脫離意識深處的前一刻,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緊接著,無論是三百年前的徐沉雲,還是三百年後的徐沉雲,都化為了光芒,漫漫風雪之夜終於多了高懸於天際的點點繁星,風與雪都褪去,眼前的場景宏大而又靜謐。
隨著心結的消散,意識世界徹底潰為飛灰,將她的神識重新塞回了現實。
第94章
◎黑夜終將迎來破曉。◎
微光從枝間灑落, 輕柔地覆在少女的臉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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