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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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沉雲說道:“我是從浮屠之棺將他帶回來的。”
浮屠之棺?!
唐姣的大腦飛速運轉。
她想起來,李少音將大師兄的符籙帶給她的時候,曾說她似乎在哪裡聽過。
她那時候趕緊追問了一下,結果李少音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也沒想起到底在什麼地方聽說的,只說“或許是某次摸索到佛門的時候,無意之間從佈道的主持口中聽到的”。
李少音當時還說:“或許我過段時間就能想起這件事的原委了。”
不,李師姐,你並沒有想起來!
唐姣現在幾乎可以肯定,李少音應該是在和曇淨相處的那段時間聽到的。
她遲疑道:“難道,曇淨法師就是預言中的那個能夠關上浮屠之棺的人嗎?”
徐沉雲點點頭,抬起手釋放出真氣,重重牆壁霎時消失,整座紫照洞府忽然變成了透明的,他給唐姣指了個方向,說道:“那裡便是不周山,如今已經再無浮屠之棺。”
唐姣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將真氣凝聚在眼部,黑夜無所遁形,輕易就能看見那座高聳綿長的山脈。
此時,不周山上確實沒有了那扇嵌在山體中的門,恢復了它幾百年前的模樣。
“就在我被陰火拖往深淵的那夜,不周山同樣也燃起了金光,我從蕭依譁真君的口中得知,原來是因為浮屠之棺開啟,我體內的陰火與門內的氣息唿應,這才導致我的身體每況愈下,從而陷入混沌。”徐沉雲說道,“你將我帶回現世之後便困得睡了過去,而我安頓好你,便與其他三位刑獄司前往了不周山——當我們趕到的時候,情況很糟糕。”
預言中說,兩百年後,會出現一名繼承他衣缽的修士,身懷使命,將以身渡世,完成明釋法師未能完成的事情。但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以身渡世”四字會是如此沉重。
佛修的身體是至純至淨之物。
先拆解皮肉,再拆解骨血,眼球、內臟、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血管,都將化為鎮壓冤魂的媒介,曇淨法師進入浮屠之棺的時候還身著袈裟,手持禪杖,等到徐沉雲四人趕到的時候,他身上已經什麼也不剩了,赤條條的,杵著禪杖,將自己的血液傾灑荒野。
那些久困此地的靈魂取走他身上的一樣,報以記憶,隨即散去。
每當曇淨法師收下它們的痛苦、它們的怨恨、它們的不甘,身上的金光就會削弱一些,門內的鬱氣順著他的腳掌攀援纏繞,瘋狂撕扯他的身體,到後來他已經不似人形。
如同一尊巍峨的佛像,在風雨的洗禮中斷裂,崩塌,跪倒在地,遙望四野。
珩清幾乎是顧不得什麼潔癖了,他表現出了出離的憤怒與悲傷,顫抖著手,扶住那個渾身是血的人,逼著他張開嘴喂下丹藥,然後瘋狂地催動真氣——他的功法名為“枯木逢春”,具象化出來也確實如此,碧綠的真氣如藤蔓般生長,將兩個人籠罩在其中。
他們都聽到了,珩清在問:“你為何這麼多年都不曾出現?”
那雙鑲嵌在眼窩中的、清澈淡然的眼睛,輕輕轉動了一下,看向珩清。
他回答道:“因為我不甘心,我不想再在痛苦中死去。”
珩清又問:“既然不想死,又為何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出現?”
曇淨再答:“因為我有不願見到她死去的人。”
他的語氣平和、安靜,感覺到身體重新恢復了力氣,便支著禪杖站了起來。
那具身形在風中搖搖欲墜,像是堪折的葦草,可是始終沒有被折斷。
珩清在後面喊道:“停下!再這樣下去,你真的會死的!”
曇淨沒有回頭,但是他們都聽到他似乎笑了一聲。
他說:“萬物自有秩序,唯有順其自然,而我已然接受了自己的天命。”
“所以,諸位請回吧。”曇淨說道,“浮屠之棺,就交由我關閉。”
珩清站在最前面,面色陰沉,而謝南錦攀住了他的肩膀,他回過頭,看到徐沉雲與蕭琅不知何時都站在了他身側,那些流傳九州的傳說,在場沒有任何一個人不知道的。
所有人都知道,珩清是最想關閉這扇門的。
儘管他們有的或許並不清楚他為何如此執著,但是——
漩渦中心的曇淨逐漸感到自己的身體消弭,冤魂徹底散去,可他也無力脫身了。
此時此刻,他想起一張總是笑得很明媚的臉龐。
他們最後見面的那一次,鬧得很不愉快。
他是去告訴她,他已經讓禪院解除了對她的禁制,從此她可以隨心所欲了。
他也已經誠心替她悔過,她以後再也不會那般倒黴了。
結果還是吵起來了。他越是平淡,她就越是生氣,眼淚幾乎要掉出來,卻不甘露出落魄,硬生生繃著臉,又急又氣地說“你怎麼就是不明白,我只想要你一個承諾啊”。
那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哦,他回答了:“我不能給你我無法兌現的承諾。”
“我只能向你承諾,從今往後,修真界將再無禍患,還你一片清淨人間。”
李少音忍不住罵了髒話:“媽的,我要男人,清淨有屁用?”
遂氣沖沖地走了。
曇淨也沒指望她能聽明白,見她離去的背影,無奈地低頭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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