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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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去赴死之際,沒有想過自己口中的那個天命之人,竟然還是自己。
又或者說,“明釋”與“曇淨”並不完全是一個人,曇淨是明釋的轉世,在被認出是佛子,被納入禪寺之前,他只是一個童年十分幸福美滿的普通小孩,某日,所有人都告訴他,你身上是有責任的,你不可在此停下,於是將前世的厚重記憶盡數傾注給他。
於是這個年僅九歲的小孩知道了一件事。
他生來,就是為了去死的。
佛修是苦修之最,需悲天憫人,需犧牲自己,需歷盡折磨,方得大成。
一開始,曇淨也掙扎過,和未知的天命抗爭過,倘若他並不知道這一切,或許還能夠坦然接受,但是,當他知曉了自己的命運之後,就再也沒辦法像前世那般淡然慈悲。
斷絕紅塵也好似割裂肌膚、抽去骨骸,一寸寸將他的人性所泯滅,打入神性。
直到禪寺的悠悠鐘鳴敲響幾聲,蕩入高峰雲水之間,太過遙遠的故鄉傳來了訊息,他最後一個家人也將要壽終正寢,曇淨收拾行囊,前去看望,躺在病榻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皮包骨頭,原本平滑的肌膚變得褶皺遍佈,好似被揉皺、揉碎的一塊舊布料。
對方用很陌生的眼神打量他,小心翼翼地詢問道,你是誰?
一旁的人心驚膽戰,卻見曇淨面無表情,雙手合十,輕聲唸了一句法號。
壽終正寢,這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是他與塵世的交際就此湮滅,他卻沒有任何感覺。
在這之後,曇淨就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麻木地等待那天的來臨。
直到那個紅衣的女修氣急敗壞地闖入他的視線,發覺他的目光,轉而又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言笑晏晏地喚他“禪師”,先問他“禪師當初向我遞了一把傘,也是命中註定嗎”,得到他“萬物自有秩序,唯有順其自然”的無趣回應後,反而還愈挫越勇了。
他這一生,加上前世,給無數個人遞過傘,她也只是其中的一個眾生而已。
然而當這芸芸眾生的一環又急又氣地催促他時,他竟然感到了一絲波動。
曇淨那時候並沒有立刻捕捉到這一絲波動。
對方懶洋洋地倚在他腿上,指尖劃到他半敞的胸膛,笑得很狡黠,問:
“禪師,你說命中註定,可曾預料到此事?”
曇淨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李少音是他的變數。
然而卻並沒有改變他的命運,反而成為了助力。
他不愛自己,亦對世人冷漠,凡人的生老病死,修士的渡劫隕落,都有跡可循,原本並不是什麼值得去惋惜的事,可這一瞬間,他望著她,忽然升起了一種“我不希望見到她死去”的念頭,緊接著又是更多的,關於天命的感慨——他到底是要欣然赴死的。
於是曇淨沉吟片刻,淡淡地吐出四個字:“未曾預料。”
那之後的半年內,他們都沒有見過面。
再見面之際,呈現在李少音面前的是一堆骨灰和舍利子。
李少音還以為是她破了佛子的道行,所以反噬到了曇淨身上,將他噼作飛灰。
她哭得好慘,眼淚掉進骨灰裡,暈開深色,又將舍利子悄悄摸索走,當作了念想。
李少音不覺得曇淨對自己動了真情,覺得自己不過是芸芸眾生之中微小的一個。
曇淨何嘗不是如此——李少音的喜歡很放肆,很動人,也很輕易能分給所有人,有人為她所困,有人為她向善,比他這個作為佛修的還要愛眾生,按理來說她應該很快就能夠忘掉他這個已經被得手的、從蓮座上跌下來的佛像,但是她追過來,將碎片撿起。
他在那半年中已經做出了決定。
正巧接到敕令的顧淬雪等七人過來尋他,與他商議此後的計劃。
曇淨被破了道行,自是不可能像計劃中的那般,其他七人在九州之下的深層地域,他則是在不周山上關閉那扇浮屠之棺,如此,雙方行動完成,陰火就此被徹底鎮壓住。
所以他只能主動去經劫難,重鑄肉身,以完璧之身赴死。
正是因為覺得沒必要說,再者,這件事太過沉重,於情於理,曇淨也並不想告訴李少音,沒想到自己卻低估了李少音對他的感情,她很長時間沒得到他的聯絡,竟然闖入了禪寺,把舍利子拿走,佛門上下找了它五十年的時間,直到二十年前他才重鑄軀體。
原本他應該很快就能跨越此劫,去關閉浮屠之棺,硬生生拖到了現在。
當時,顧淬雪很驚異,問:“您被破了道行?真好奇是哪一位修士啊——”
她追問道:“藥王谷?西海龍族?窮頂城?......”
噼裡啪啦舉了一堆,曇淨的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倒是旁邊六個人臉黑得鐵青。
顧淬雪最後說:“哈哈,禪師怎麼都沒什麼反應呢?難道是我合歡宗的弟子?”
曇淨撥動念珠的手微微一頓,“......”
顧淬雪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難道,真的是嗎?”
她一開始還在惱怒到底是誰破壞了計劃,讓她知道了非得教訓一番不可。
你說到底是誰閒著沒事幹去破佛修的道行?而且一破還破到佛子身上?
而且還成功了?那個人這麼熟練,不會是來找茬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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