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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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眼睛又掉了出來,鼻子又歪了,耳朵裂開了,此類種種,它換了好久。
那頭動物在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它思考了一下,此時這具拼湊出的身體已經在它的調動下產生了溫度,臉色紅潤,就像是活生生的人似的,可它又不屬於這世間的任何一個人。它回答:“不知道。”
那頭動物也就沒有再問下去。
它感激地握了握動物毛茸茸的爪子,“謝謝......誒,你的爪子不錯啊。”
對方扭頭就跑,洞府也不要了,四足踏起煙塵,幾乎用逃命的架勢一熘煙沒了影。
它有點不解,但還是幫對方鎖上了洞府。
動作之際,它發現這具身體很好用,不僅是靈活的手腳,因為只有頭上的毛髮多一些,所以可以最大程度上地感受這個世界,儘管各方面實力不突出,但卻是最均衡的。
它重新爬上了山巔,眺望周遭,天籠四野,雲幕清透,碧洗無塵。
欣賞了一陣之後,它將手伸向自己的太陽穴,輕輕點在上面,勐地注入真氣。
在拼湊身體的過程中它已經漸漸掌握了運用真氣的方法,所以它的行動很順暢,沒有任何阻礙地抽出那一縷縷與深層地域相關的、它早已厭煩得不行的記憶,從那一道尚未癒合的薄弱裂縫中扔進了深層地域,任由記憶被陰火捲走,去了哪裡它也不在乎了。
仰面躺下去,閉上眼睛,感受到記憶徹底抽離之際,它想——
好好記住你睜開眼睛之後看到的一切景象吧,這裡就是你夢寐以求的地方。
至於與深層地域相關的一切,不必去記住,也不必回憶起來,那裡糟糕透頂了。
“......這一次,我們選擇了你,捨棄謝南錦。”
謝南錦緩緩睜開眼,千年的記憶與這五百年的所見所聞逐漸融為一體,密不可分。
他的目光越過那六位九階真君,看向珩清。
然後,謝南錦想,啊,他很苦惱,也很茫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現實。
畢竟自己是一個狡猾的捕獵者,即使失去了記憶,也知道怎樣做才是最合適的,他進食的時候會慢一拍,看看珩清是怎樣進食的,然後照葫蘆畫瓢地學,模仿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多虧有了珩清,他這麼多年也沒有露餡,一直以一個“人”的樣子活下去。
謝南錦感覺到了新的感情——名為“遺憾”的感情。
他很遺憾,自己離開深層地域的時候完全沒料到後來會發生這麼多事情。
他很遺憾,陰火將九州大地燒成了他最厭惡的樣子,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他很遺憾,當陰火爆發之際,他也懵懵懂懂地跟著逃,沒能救下珩清的家人。
不過,他最遺憾的是這一件事:
當他被打入幽州域時,不是沒有想過反抗,但是,剛才也說了,謝南錦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模仿,他看到珩清為了他來回奔波繁忙,聽到他說“我一定會證明你的清白”、“無論你是誰,你都不會做出背叛九州盟的事情,你只是性子頑劣了些,對吧”之類的話,於是謝南錦想——遵循法條,安分守己,這也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一種方法嗎?
或許是的。
他笑道:“當然啦,我一向是安分守己的好人。”
然後謝南錦當真老老實實地在獄中呆了百年時光。
珩清說,天地寥廓,歸雁爭鳴,群山靜候,謝南錦,你真該親眼看看。
他認為謝南錦這段時間過得非常壓抑痛苦,所以時常過來探望他,也好聊以慰藉。
然而,其實謝南錦並沒有珩清想象中的那般無法忍耐。因為他早就在潛意識中習慣了這陰暗的、密不透風的狹小空間,儘管厭惡,但卻不是無法忍耐的,更何況,謝南錦身在獄中,能夠聽到鐵柵欄之外的一切,日月更替,星幕流轉,山河更迭,他知道的。
只不過是被剝奪了“視線”而已。
他又不是沒有過看不見的時候,那至少持續了八百年。
珩清把謝南錦從獄中撈出來,代價是謝南錦的丹田內植入了一枚尊者烙下的禁制,禁制的那端是其他幾位刑獄司,於是他表現得格外積極友好,在珩清當場切斷禁制後,謝南錦又花費了幾百年時間和蕭琅、徐沉雲搞好關係,如此一來,禁制徹底煙消雲散。
其實禁制對他用處不大的,畢竟這具軀殼本來也不是他的。
謝南錦之所以如此配合,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幾百年,是為了融入九州。
但是直到現在,他望向眼前殺氣騰騰的、執兵器朝向他的九階真君們,暗想,他遺憾的是原來自己這些年的努力,壓抑住非人的一面,想要尋求人類的感情,都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他們還是將他當作異類,他五百年前不是九州的一員,五百年後仍然不是。
珩清——謝南錦在心底說,你是——映照出我身為“人”一面的,鏡子,你總是堅定不移,可是就連你也在黑與白之間猶疑徘徊,出現了裂痕,我又要顯出怎樣的面貌?
恐怕那面鏡中,如今能照出的,唯有靜默燃燒的烈火。
他微微抬起手臂。
籠罩地域的陰火隨之產生了反應,群獸驚慌失措地抬頭望向地域的核心。
如今身處深層地域,混沌自誕生之日延續至今,沒有法則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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