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56頁
這是個噩耗,驚天噩耗。
森芒有些精神恍惚。
出走還在繼續,小朋友從來沒走過這條路,這條路有些偏,勝在臨江,安寧靜謐,江水潺潺流淌,清風拂面,吹散了暑氣。
森芒看到了這個城市的另外一面,夏日金色的世界被綠色的水波調亮,一隻小蜆鴨遊行在搖曳的蘆葦之中。
如果可以,所有年輕人都應該遊歷一遍自己的城市,外公總是這麼對森芒說,展開一場浩大的冒險,抑或一段微小的旅途,這樣才會真正瞭解它愛上它。
在微風中,森芒久違地感受到了平靜和放鬆。
他穿過道路的拐角,看到一個遮陽亭建在破舊的綠色公交站臺邊上,上面坐著一個帶著墨鏡的男人,一隻白色的拉布拉多蹲在他的旁邊。
綠色的公交車飛馳而過,他也不瞥一眼,自顧自地低頭。
越走近,對方的哭聲越清晰。
拉布拉多想要哄他,被一手無情地推開,“汪嗚……”
“離我遠點。”他的哭腔音很重,說話幾乎是含煳不清,“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狗狗只能可憐地站在一邊,它抬頭留意到了走過來的三個同類。
杉莫友好地汪嗚了一聲,然後互相湊近嗅聞。
吸引了遠處便利店的幾道目光。
“你不能這樣對你的狗狗,它會傷心的。”森芒說。
“我現在就很傷心,哪管得上它的心情。”那個人低頭回嘴道,“走開,別管我。”
拉布拉多更加難過了,著急地圍著主人轉,試圖湊近再次被推開。
“離我遠點。”那人對狗狗說,也是對森芒說。
他額頭上的頭髮因為汗水變得亂糟糟的,心臟砰砰地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動著,一陣苦味湧上喉嚨。
森芒皺起眉頭,“你還好嗎?”
“很好。”那人回答道,很明顯不是,但他不能表現出來,“我很好。”
他覺得自己深陷漆黑的泥潭之中,只能摸索著向前,卻連自己周圍事物的形狀都難以分辨,噁心的感覺再次襲來。
“冷靜,冷靜,聽我的,不要想其他。”一雙手用力按在他僵硬緊繃的肩膀上,溫暖的觸覺讓眼淚流得更快,“放鬆,認真聽你的唿吸。”
“沒關係,沒關係的。”
他艱難地喘息,咬緊嘴唇掩飾聲音裡的嘶啞。
“很好,現在吸氣、唿氣,跟我一起唿吸。”
他的眼淚落到了森芒的手臂上,他在努力按照對方的節奏去做。
“肩膀放鬆。”
小朋友溫暖的手指按在脖子緊繃的肌肉上,用力地按到對方不得不咬緊牙齒讓自己不要痛得喊出聲。
江邊的水鳥叫了一聲,在平靜的水面上劃出一道道漣漪,那人在精疲力竭的時候終於聽到這個聲音,陣陣涼風吹乾了他眼角邊的淚水。
拉布拉多不放棄再次湊近,他摸索著撫上了狗狗毛茸茸的腦袋。
“你怎麼會這種事?”他問道。
“我以前的心理醫生就是這麼對我的,緊急的時候很有效。”森芒說。
“確實很有效。”對方苦笑,“謝謝。”
之後的沉默讓人感覺到舒適。
貨船緩緩地駛過大江,引擎發出陣陣的響聲。
人很奇怪,不願意對親近的人袒露心聲,卻可以和陌生人交換秘密。
“幾個月前,我還是個主唱。”他說,“擁有自己的樂隊,白天寫歌寫專輯,晚上會去酒吧駐唱賺點錢,有聽過鳴澗樂隊嗎?”
“沒有。”森芒誠實地說。
“流行歌Encounter總聽過吧,前兩年挺火的。”對方說出了自己樂隊的出圈曲,“有不少粉絲特地過來聽我們唱歌。”
“沒有。”森芒搖頭。
“那你喜歡什麼音樂?”對方皺起眉頭,“空閒的時候聽什麼歌?”
“空閒聽歌做什麼?”森芒語氣充滿疑惑。
“當然是、是……”男人卡了下沒想出怎麼回答,最後自我寬慰,“算了,平常不聽歌也沒什麼。”
“因為它,你的眼睛才受傷的嗎?”森芒問道。
“很明顯嗎?”男人墨鏡下的眼睛沒有焦點,“我都沒敢有太大動作。”
“為了面子連盲杖都故意用雨傘代替。”
“如果我知道那天在排練前跟著去檢查一下燈光裝置就好了。”他低著頭,“誰會想到燈光會出故障,直接打到我的臉上,痛得要死,和火燒了眼似的。”
“現在的我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幹不了,人多的地方也不敢去了,寫歌都只會寫些發惱騷的話。”
“整個世界都在和我作對,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
“活成了一個廢物。”
“我今天也很煩。”森芒在他的旁邊坐下,“我迷路了,手機的導航太笨了,弄得我找不到方向。”
“能和我說說現在是什麼樣子的嗎?”對方提出請求。
“和平常一樣,藍色的天空,江水的顏色和雷雨雲一樣深,江邊有幾隻綠翅鴨在游泳。”話語之間,微風穿過陽光普照的樹叢,梳理著泛著銀光的葉片。
“我小時候經常來這裡,摘葉子抓螞蚱,什麼都幹,以前覺得自己就算是閉上眼睛都能倒退著在這條路上走,今天過來試了一下,發現高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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