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70頁
“阿芒!”狄遠赫大聲喊弟弟的名字,對方沒有回頭。
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哥哥只能在後面快步跟上,他從沒覺得他弟的跑步速度能這麼快過。
而且目標很明確,去的是葡子江。
金盞花在這個月份已經凋謝,周圍漸漸起了風,把苜宿草和其他不知名的野草吹得匍匐在地,原本清澈的葡子江變得湍急渾濁。
風把弟弟黑色的頭髮吹得凌亂,他低著頭在草叢中不停尋找,從樹下找到灌木叢裡,然後又返回原地,遠遠近近地再找一遍。
“你在找什麼?”狄遠赫問他。
森芒拿著撿起的樹枝,沒有說話,但狄遠赫覺得他的表情比哭出來還要難過,他把頭低下去,繼續在地上找。
“要下雨了,我們得回家。”哥哥不想催促,但天不作美,風帶著雨絲打到了臉上,“要找些什麼,等天氣好點再過來。”
森芒沒理他,用枯樹枝撥開草葉還是一無所獲,他準備邁步走向其他地方繼續找的時候,一個金屬的反光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金屬的一半被埋進了土裡,上下都沾滿塵土和泥巴。
森芒蹲下來用手挖開,熟悉的頸圈出現在面前,它和最初的模樣大相徑庭,頸圈邊緣的皮料發爛褪色,每一處都有扯痕咬痕,可以感覺到破壞者崩潰發狠的勁。
雷雲壓著地面,閃電中絲絲雨影。
在雨中森芒擦去銘牌上的泥土,上面清晰地印著麥克白三個字,和家裡的聯絡方式。
落下的雨水很快湮了字跡。
“找到了就好。”狄遠赫站在後面,把弟弟抱了起來,“雨太大,我們必須回家,不然你會感冒的。”
森芒伸手攬住哥哥的脖子,額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
狄遠赫能感受到上面的微微顫動,雨水把肩膀處的衣服浸溼。
“它來找過我。”小朋友壓抑的哭聲幾乎被雨聲吞沒,“我不知道。”
“不是你的錯。”哥哥說。
“它向我求救,我沒有幫它。”森芒終於抬起頭,眼淚中倒影著雨,他哽咽地問哥哥,“我是不是很差勁?”
“不是,從來都不是。”狄遠赫看向弟弟的眼睛,“你比任何人都好。”
“這件事情的發生不是你的錯。”
這句話沒有被森芒聽進耳朵裡。
空氣冷得刺骨,溼漉漉的衣服緊貼著皮膚,像吸血蟲一樣吸附在身上汲取著他的體溫,冰冷滲透到他的血液中。
黑夜隨著陰沉粗野的暴雨降臨,狂驟滂沱。
風勢越來越大,雷暴雲在天空聚集吞噬群星,宛如陶爐內燒得正旺的炭石,閃電在其中火花四濺,雷聲噼裡啪啦作響。
雲層摩擦凝合更緊更憤怒,剎那的閃光似乎要把一切汙垢都燒進黑暗之中。
森芒坐在窗邊,他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一條毛巾搭在頭上,水順著沒擦乾的頭髮滴下來。
手中的銘牌被顫抖地摩挲過無數遍,他失神地望向窗,看著風把雨打到玻璃上。
“芒芒。”外公走過來接過毛巾擦乾對方潮溼的髮梢,“別難過了,好嗎。”
“我知道這件事情對你打擊很大,讓你很受傷。”
“我也說過,有時候人和野生動物太過親近不是件好事,我們都需要保持一個距離,安全的距離。”他繼續說,“這是在保護我們,也是保護它們。”
“我不懂。”森芒臉色蒼白,“我不懂它們為什麼會因為我的喜歡而受傷。”
他畏縮靠在沙發上,“它們值得所有最好的東西,可是……”
外公的話哽咽在喉嚨中,一句也說不出來,最後他在赤誠的孩子額頭上留下一個吻,“不是你的錯,事情總會迎來轉機。”
“我去把薑湯拿出來,待會你喝一碗驅寒。”
他起身走向廚房。
窗外一大束閃電點燃整片天空,它越靠越近,風聲嗚嗚地吹,像一頭踉蹌失足的野獸在唿喊,雨滴急促地拍打著窗戶。
森芒忍不住起身開啟窗,想聽清楚其中的呢喃,風帶著雨絲吹到他的臉上。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輕盈如鴻毛,彷彿能隨這陣風飄走。
一股令人安心的歸屬感侵蝕了森芒的內心。
讓他感到久違的寧靜和放鬆。
等外公拿著薑湯回來時,森芒閉著眼睛靠在敞開的窗戶邊睡著了,銘牌掉落在毛毯上,窗附近的牆壁和沙發溼了一片。
“怎麼把窗開啟了。”外公皺起眉頭過去把窗關上,轉頭看向森芒。
孩子睡得很沉,臉頰兩側睡得通紅,像夏日流質的烈火,讓他整個人印上不常見的光輝。
外公無奈只能把薑湯放到一邊,取了條幹爽的毛毯準備披到森芒身上。
靠近時孩子額頭異常灼熱的溫度燙到了外公的手。
森芒當晚發起了高燒。
醫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明明滅滅的白熾燈光,輸液針扎到手背上。
小朋友的眼睛閉著,一步不動地躺在病床上,體溫過高讓他臉頰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紅,嘴唇卻慘白得要命,額頭上冒著一層細密的汗珠,整個人被高燒和懨氣籠罩。
唯一的生命跡象是他淺而急促的唿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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