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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夫的提醒(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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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靈臺郎大人前日去了一趟龍城?”

  “胡公公的訊息倒挺靈。”

  “咱家前兩日就想請靈臺郎大人來聽竹軒吃飯來著,派了幾次人,都沒見著靈臺郎大人,把咱家急的,最後還是聽監察院那邊容真女史捎話,才知道靈臺郎大人不在潯陽城。”

  “有勞公公費心了。”

  “沒什麼費心不費心的,此乃份內之事,咱們都是從洛陽來的,一起為陛下巡查辦事,一起來當然也要一起回去,可不能拉下了誰。”

  聽竹軒內,這次作為洛陽特使的林誠、胡夫二人,正坐在一張餐桌前,面對面聊天。

  滿桌的美酒佳餚,卻無人去動筷子。

  “公公說的對。”

  林誠笑語點頭,臉色贊同。

  胡夫摸了摸絡腮鬍,瞧了面前微胖青年的臉色,話鋒一轉,問道:

  “靈臺郎大人這次去龍城所為何事?”

  “無事,只是好奇逛逛。”

  “好奇?”胡夫皺眉:“靈臺郎大人可別忘了咱們來江州是幹嘛的,陛下給的使命,可沒有閒逛這一條。”

  “鄙人知道。”

  林誠嘆氣:

  “只是對歐陽長史有些好奇,久仰良翰真君子的大名,龍城的折翼渠也是在政事堂諸公那兒口碑極高……

  “歐陽長史是這次修建東林大佛的主事官員,鄙人去多瞭解瞭解,也算是在職責之內吧。”

  “哦。”

  胡夫眉頭鬆了些,語氣淡淡:

  “還是靈臺郎大人仔細啊,這麼看來,倒顯得咱家馬虎大意了。”

  “哪裡哪裡,不敢當。”

  林誠立馬擺手:

  “胡公公坐鎮潯陽,亦是為朝廷殫精竭慮,都是給陛下盡忠,有何高低之分。就算有,上者勞人,中者勞智,下者勞身,胡公公亦是上者。”

  “靈臺郎大人可真會說話。”

  胡夫樂呵了兩句,臉色稍緩了些。

  他捏起桌上擺放整齊的一雙筷子,夾了口菜吃。

  絡腮鬍宦官一邊腮幫咀嚼,一邊提起一壺清酒,身子前傾,給林誠倒上一杯:

  “行吧。那靈臺郎大人在龍城那邊逛了一圈,有何感想?”

  “名不虛傳。”

  林誠臉色很是感慨,同時舉起酒杯,習慣性的嗅著杯沿處的酒水,認真道:

  “簡單一座折翼渠,直接代替了狄公閘,解決了江南最險之地的水災,一勞永逸。

  “而且,鄙人在大孤山頂縱覽此局,竟是隱隱藉助了巍峨大孤山的地脈,土克水,達成了後有靠山,左有青龍,右有白虎,前有小孤山,中有龍城的風水寶地格局。”

  這位夏官靈臺郎眼底十分服氣的點點頭:

  “古書云,靠山穩固,龍虎相輔護衛,寬闊明堂內增氣勢,水城得聚生旺之外氣,故吉也。

  “這條折翼渠,巧奪天工,一招盤活窮山惡水,大吉龍城。”

  胡夫上半身不由的微微後仰:

  “沒想到靈臺郎大人還懂風水?”

  林誠臉色謙虛,擺擺手:

  “獻醜了,日月星氣、風水勘測稍懂一點,老師教的,略得皮毛。”

  “靈臺郎大人可不像是略懂皮毛。”

  胡夫大手一揮。

  林誠笑而不語。

  胡夫摸摸下巴,思索了下,腦袋悄悄湊近道:

  “那你們陰陽家練氣士,會不會面相算命來著?要不給咱家算算。”

  林誠不由挑眉:

  “這種扶乩測命、面相之術,南北道派中的一些支脈比較擅長,吾輩陰陽家,更擅長的是勘測陰陽和觀星望氣,不過……

  “鄙人師父,倒是懂一點觀星象測吉凶之道。

  “可惜此術難學,推衍福禍的煉氣之法,想來都是玄之又玄的秘術,常人難以把握,鄙人亦是愚笨,不會此術,沒法給胡公公算命。

  “不過,胡公公鼻樑豐隆挺拔,天庭飽滿,氣色潤澤,一看就是吉相,胡公公貴命也。”

  “哪裡哪裡。”

  胡夫擺擺手,不過被人誇讚,他微抬下巴,臉上還是有些喜色。

  “汝師是那位趙副監正吧?”

  胡夫臉色饒有興致。

  “趙副監正在司天監德高望重,陛下十分器重,咱家久仰大名,甚是敬仰。

  “這次回洛陽,有機會,靈臺郎大人務必介紹一下,給咱家認識認識,看能不能給咱家這介微人推演推演兇吉。”

  絡腮鬍宦官搓搓手道。

  林誠看了看胡夫毫不客氣、躍躍欲試的表情,嘴角微微扯了下,點頭道:

  “雖然老師很忙,但……胡公公可不是外人,深得陛下青睞,幫公公排憂,不就是幫陛下嗎,好說,好說。”

  “好,就這麼說定了。”

  胡夫咧嘴一笑,悠悠抿了口酒,同時,他眼睛微微上翻,打量了下林誠微笑誠懇的表情。

  他再度開口:

  “說起來,這回喊靈臺郎大人過來吃飯,是有事相商。”

  “胡公公請講。”

  “那咱家不繞圈子了,咱們來龍城也這麼多天了,眼瞅著快要入冬,再不走洛都那邊都要下雪了,這潯陽可看不到雪景啊哈哈。”

  胡夫調笑一句,狀似隨意的問:

  “所以靈臺郎大人此行交差的奏摺寫完了沒,這麼長時間,該看的也看了,咱們巡查的差不多,是該回京覆命了。”

  說著,他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本藍綢封面的奏摺,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封面,誠懇建議道:

  “林靈臺郎寫完了的話,咱們可以現在交流一下,明日一起,先遞交上書。”

  林誠筷子停下,多看了眼微笑表情的胡夫,旋即繼續夾菜的動作。

  他搖搖頭,抱歉臉色:

  “快了,前幾日忙,沒空坐下來整理,這幾日鄙人趕一趕,等寫完奏摺,會通知胡公公的,還請公公稍安勿躁。”

  胡夫微微收斂表情,收起奏摺。

  “靈臺郎大人的意思是,還沒開始動筆?”

  林誠不好意思笑了下:

  “也就這兩日的事,胡公公稍等一下,咱們其實無需太急。”

  胡夫仰頭喝完酒杯裡的酒水,擦了擦嘴,又提起酒壺,重新滿上一杯,眼睛看著壺口涓涓細流的同時,語氣淡道:

  “那靈臺郎大人確實有些慢了。”

  林誠旋即看見,面前這位絡腮鬍宦官一臉好奇的問他:

  “那雙峰尖的潯陽石窟,咱們這些天不是去考察了七八趟嗎,歐陽長史還是全程陪著講解。

  “而且每次事後,歐陽長史好像還把那些預算帳本、支出明細的帳單全都送到咱們手裡,上面的公章手續皆是齊全來著。

  “這就有點奇怪了,靈臺郎大人還在躊躇什麼,是在擔憂何事?這歐陽長史,是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胡夫食指點了點腳下,熟絡笑語:

  “難道真有?哈哈,反正這裡沒有外人,靈臺郎大人可以講講看,不然靈臺郎大人看出來了問題,還寫進奏摺了,咱家卻傻乎乎的繼續上書,說沒有啥問題,未免顯得太失責了,雖然相比你們腦子轉的快的年輕人,咱家確實愚笨了點……哈哈靈臺郎大人別逗弄咱家了,快快說來。”

  林誠搖頭:

  “目前看,歐陽長史清廉奉公,事事躬為,嚴守程式,帳目沒有什麼不妥。”

  “那就好。”

  胡夫笑臉點頭,想了想,又繼續問:

  “那陛下給東林大佛捐的兩萬脂粉錢,來龍去脈也沒問題吧,沒有什麼小人貪汙之事吧?”

  林誠還是搖頭:“沒有,陛下的錢都落到了實處。”

  “好。”

  胡夫似是鬆口氣,旋即露出疑惑表情:

    “那就奇怪了,靈臺郎大人這是……”

  林誠安靜了會兒,微微頷首:

  “目前看確實沒問題,嗯,只是鄙人做事有點慢,胡公公放心,鄙人回去就開始動筆,估計寫完也要個兩三日,公公稍安勿躁,等鄙人寫完,定會通知公公。”

  微胖青年展顏一笑,露出些亮眼白牙:

  “胡公公說的對,到時候咱們稍微交換下意見,再一起上書,比較合適。”

  他當即舉杯:

  “來,喝酒,鄙人敬胡公公一杯。”

  胡夫看了看面前誠懇恭敬的林誠,安靜了三息,才舉起酒杯和其輕輕碰了下杯口:

  “好。靈臺郎大人務必快些。”

  “這是自然。”

  林誠只夾了面前的幾口菜,少頃,便以不勝酒力為由,起身告辭。

  胡夫把林誠送到了大門口。

  臨走前,胡夫突然喊道:

  “靈臺郎大人。”

  接過愛馬韁繩的林誠好奇回頭:“胡公公何事?”

  “雖然歐陽長史是主事官員,但是潯陽王才是東林大佛的督造使,這其中職權委託的關係,你應該知道吧?”

  “自然知道。”林誠臉色疑惑:“胡公公怎麼提這個,額,您的意思是……”

  二人對視了會兒,胡夫大笑撫掌,打斷林誠話語道:

  “哈哈,咱家是說,那麼明日可以去一起拜訪下潯陽王,算是周全禮數,而且巡查嘛,也得去督造使王爺那裡走個流程不是?看看王爺有沒有什麼建設性的意見。”

  “好,還是胡公公周全。”

  林誠翻身上馬,揚鞭離去。

  “公公,明日見。”

  胡夫微笑目送林誠。

  見其騎馬的背影消失在街頭拐角。

  他立即回頭,腳步迅速,走回府內。

  “來人。”

  胡夫喚來一位貼身侍衛。

  緊接著,他快步回到書房,取出一柄熟悉腰刀,遞給後面恭敬抱拳的侍衛。

  “去,把它送去修水坊一個叫靜宜庭的私宅,就說找順伯,再替咱家……帶一份口信……”

  胡夫壓低嗓音,徐徐吩咐。

  “是。”

  不多時,貼身侍衛重重抱拳。

  一頭鑽入門外漆黑夜色中前,他不禁多看了眼絡腮鬍宦官的臉色。

  微微眯眼,隱隱有些凝重。

  ……

  林誠回到了落腳的宅子。

  宅子靠近監察院。

  騎馬經過監察院的時候,他轉頭看了眼燈火通明的大院,裡面隱隱有女官忙碌走動的身影。

  也不知道那位女史大人在忙些什麼。

  林誠臉色平靜,回到宅子。

  走進一間書房坐下。

  徑自取出了紙墨筆硯,還有一封空白的奏摺。

  擺在桌上。

  屋內只有書桌處的一盞油燈。

  林誠身子鬆垮的靠在軟椅上。

  面前這張書桌的位置,他很喜歡。

  正對一扇敞開的窗戶。

  可以看見外面鑲嵌零星星辰的秋夜。

  事實上,包括這間書房在內的臥室等屋,都被林誠重新佈置過傢俱的位置。

  哪怕是書桌上一副筆架的位置,都必須嚴格按照要求,放在左上角距離上邊沿幾釐米處……不然會遮擋一點他的視野。

  他喜歡這種秩序。

  書房臥室外面的世界,很難遵循讓他的強迫症要求執行。

  但是家中書房等地,必須按照林誠舒服且符合直覺的原則來。

  就像是頭頂天上令人極度舒適的星辰一樣,每一顆都有它們自己的位置軌跡。

  秋風拂入窗內。

  將面前空白的奏摺紙頁吹的嘩啦嘩啦響。

  一盞孤燈也搖搖晃晃。

  燈芯搖晃了小半個時辰,桌上的奏摺也空了小半個時辰。

  這位夏官靈臺郎遲遲未動筆。

  他眼睛直視窗外稀疏的星空。

  一輪皎潔明月,正被一朵不知何處游來的烏雲緩緩覆蓋住,整個天地都黯淡了一度。

  “避月摘星……避月摘星……”

  林誠呢喃自語。

  “老師那也觀星,推演兇吉,說我此行,遇月則禍,遇星則福。

  “福禍本相依,該趨福避禍,故曰避月摘星,大吉也。”

  他叩指輕敲桌面。

  “真這麼巧嗎。”

  乾坐許久。

  忽捲來一陣秋風入戶,桌上一粒孤燈驟滅。

  書房陷入黑暗。

  與燈火同時不見的,還有桌前微胖青年的身影……

  深夜,五更天。

  一輪秋月高懸在西城郊十里處的雙峰尖上。

  一條潯陽江的支流將雙峰尖分為北峰與南峰,隔岸相望。

  江州大堂正在火熱修建的潯陽石窟,位於北峰腳下水畔。

  此刻,南峰山頂處,一道微胖青年的身影緩緩走出。

  林誠凝視了會兒對岸潯陽石窟內的巍峨大佛,視線緩緩下移,低頭看向下方分割南峰、北峰的這一條潯水。

  他目不轉睛。

  這條被人工開闢、治好潯陽城季節性水患的潯水並不是筆直一線的,而是帶有一道狹長弧度。

  頭頂秋月的光輝播撒在水面上,使得潯水宛若一輪耀眼的弦月。

  “枕月風水……月……”

  林誠搖了搖頭。

  某刻東方天際冒出魚肚白。

  他在山頂回首,東望潯陽城內某一座清晨拂曉最先熱鬧起來的裡坊。

  “星子坊……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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