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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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這些話,全是他憑藉本能反擊的。
卻很不巧,一字不漏地,都戳刺中了秦躍的心窩。
果然,秦躍臉上淡然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裴渡摸了摸下巴,故作思考,忽然,打了個清脆的響指,恍然大悟道:“今個兒是正月初一,那應該算是第四年了吧。這分開的時間也真夠久的。秦家主,你看我有算錯嗎?”
“……”
裴渡慢條斯理道:“其實我有一點不太明白。按道理,喜歡一個人,不是應該想接近他的麼?怎麼你倆鬧掰以後,姐姐好像一次都沒有主動回來過?好像在她眼裡,這座府裡住著一個她避之不及的瘟神……”
秦躍的神色勐地變了:“你!”
裴渡適時地退後了一步,笑盈盈地說:“好了,不說了,姐姐喝醉了,還在馬車上等我。不管怎麼說,還是要多謝秦家主的提點。我回去之後,一定會用心陪著姐姐,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裴渡刻意在“伺候得舒舒服服”幾個字上加了重音。無端地,讓這句話染上了幾分淫靡的豔色。
最後拋下這句話,裴渡不再久留,飛快地退走了。
從中庭走到府門,得繞過數道曲折的迴廊。等走到了已經看不到秦躍的身影、四周也沒人的地方,裴渡那副彷彿佔了上風的自若臉色,就碎裂了。
在月影下,少年深唿吸著,一張俊臉,陰鷙到了可怖的程度。
驚怒、屈辱、噁心、遭到愚弄後想殺人的難堪,與一絲難以言說的妒意,在他身體裡翻江倒海,刷刷地刺著耳膜。
其實,裴渡心底真正的念頭,和他剛才為了刺激秦躍而說的話,是截然相反的。
裴渡知道,秦桑梔這個人,每逢喜歡點什麼,都會主動靠近,一擲千金地捧著對方。對青璃,周澗春,還有他,都是一樣的。但對著秦躍,她卻一反常態地避而不見,也不願意多提以前的事。
這不是說明她不在意。而是反過來,恰好證明了秦躍在她心裡的特殊性。
那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誰也無法翻越。
裴渡胸口起伏,眉宇籠著一團陰沉的煞氣,臉色變幻幾番。冷不丁地抬手,粗魯又憤恨地扯下了自己的抹額。
暗淡的星芒下,那道手工編織的紅繩沾了雪水,被染成了昏黑色,中間的圓玉泛著微光。
他知道,秦桑梔喜歡他的皮相,但這和從一開始就將他當成董邵離之子的贗品、還把她和秦躍的定情信物轉手贈給他,是不一樣的。
他居然還將這玩意兒當成了專門訂給自己的禮物,戴在額頭招搖過市!
裴渡的五官微微猙獰,手背綻出了青筋。忽然抬手,將這玉石狠狠地擲向圍牆。
然而,風太大了。被裹挾在其中的玉石,連著紅繩,輕如鵝毛,沒有撞到牆,而是落到了軟綿綿的積雪上,還陰魂不散地滑了下來,撞上了他的靴子。
裴渡粗喘著氣,直勾勾地盯著這塊玉。
戾氣與一股陌生的嫉恨,在他的肺腑間衝撞。
砸爛這塊玉,再踩幾腳,根本不足以洩掉他此刻的怒火。
他現在,恨不得走回頭去,一刀一刀地剜碎了秦躍的嘴。
還有秦桑梔……
他記得,自己在秦桑梔生日的時候,給她下了絕情蠱。
絕情蠱發作的條件有兩個,一是必須對某個人充滿愛意,愛意才會灌養身體裡的蠱蟲,使其長大。二是被心愛的人背叛。兩股情緒並行,就可以誘得蟄伏的蠱蟲發作,引起劇痛。
當年,他的母親韓非衣吃下絕情蠱時,剛剛遭到董邵離的背叛,卻又無法放棄對他的愛意,愛恨都濃烈到了極致。所以,蠱蟲沒有蟄伏期,幾乎是在瞬間,身體就出現了劇痛。
而秦桑梔到目前為止還是好好的。如果她的心中還有秦躍,那隻能說明,她和秦躍決裂、秦躍娶妻這兩件事,對她來說,都不算是強烈的背叛。因而,沒有達成絕情蠱發作的第二個條件。
偏偏,裴渡沒辦法控制秦躍繼續觸碰她的底線,以達成“背叛”的條件。
如果不想報復的計劃落空,那就只能讓秦桑梔重新愛上別人。由新的愛人,書寫新的背叛。
愛人放棄她,另外娶妻,她不認為是背叛。那麼,如果愛人殺了她養父,還準備對秦家斬草除根,甚至從第一天見面,就處心積慮,對她心懷歹意——這總該是背叛了吧?
誠然,這樣的報復法,耗時長,又麻煩。換做平時,裴渡被這麼耍了一通,大概就不會再有耐心玩下去了,直接殺了她便了事。
但現在,一想象到秦桑梔血濺三尺的畫面,他竟發現,自己有些下不了手。
不,不對,他怎麼可能下不了手。
他只是覺得,不能就這麼輕易放過她而已。
沒人知道,在這短短的幾息間,裴渡的心裡閃過了多少混亂又矛盾的念頭。
最終,他還是蹲了下來,撿起了雪地裡的玉。
.
桑洱喝了酒,反應慢半拍,沒能攔住裴渡,讓他進去了。
心說拿個衣服,應該不是大問題吧,桑洱酒意上頭,暈乎乎地眯了一會兒。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眼睛,還不見裴渡回來,漸漸有點坐立不安了。
抬手掀起了馬車簾兒的一角,外面的風雪還沒停,甚至變得比剛才還大得多,不過掀開了一個角,就吹得人透心冷,雪粒直直地鑽進了領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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