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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眼前之景成形。裴渡愕然地發覺自己成了一縷沒有實體的幽魂,飄在半空。眼前是一片幽黑的荒郊山林,空氣裡浮了一面隱有流光的結界。

——這是聚寶魔鼎的結界。

底下傳來了兩個人的說話聲。其中一人顯然是個魔修,面孔很陌生。

而背對著裴渡的那個身影,卻是萬分熟悉。

熟悉得僅是入了眼,裴渡的心臟,就一下子緊縮了起來,泛起了難以言喻的悸痛,密密實實地扎著他半邊身體。

那是秦桑梔。

他依稀有印象。在三年前,秦桑梔曾經進入過聚寶魔鼎找他,還接了他回家。

聚寶魔鼎的結界,只有魔修能開啟。

底下的魔修態度輕蔑,打量著秦桑梔:“你想進去找人?這裡可是聚寶魔鼎,不是你們這些正道修士該來的地方。你要是真的有認識的人在裡面,怎麼不叫他出來接你?”

“他……他不知道我來。”秦桑梔的聲音有點乾巴巴的,懇切地解釋:“我就是有點擔心他遇到了危險。麻煩你行個方便,讓我進去看一看吧。”

“好吧,爺今天心情還不錯,就放你進去吧。”聽她說了半天,那魔修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秦桑梔似乎很高興,道了謝。孰料,在她轉身後,那魔修就露出了一抹貪婪的詭笑,悄悄從袖中抖出武器。

裴渡遽然變了臉色,卻沒法上前阻止。只聽見“砰”的一聲重響,秦桑梔被他從後方打中了,武器重重抽打在她纖瘦的肩上。一身慘痛的長哼後,她灰頭灰臉地在地上翻滾數次,被那魔修當成戰利品帶走了。

裴渡死死地盯著這一幕。

秦桑梔從來沒對他說過,她為了進來聚寶魔鼎找他,被別人打傷了。

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一個字都不說……什麼都不告訴他,他又怎麼會知道?

在心裡惡言惡語地罵她蠢,可那股陌生的悸動和悶痛好像更強烈了。明明移開視線就能緩解,裴渡卻好像在和自己較勁一樣,強迫自己直直盯著這一幕,氣息越發急促。

他想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事。

但世事不如所願,只看到秦桑梔被人拖走,周遭的畫面就變了。

一眨眼,裴渡發現,自己這回附身到了一個端酒的人身上,站在聚寶魔鼎某家食肆的長廊裡。入目所見,到處都是喧鬧的觥籌交錯聲、奏樂嬉笑聲……

昏暗的拐角樓梯中,他看見秦桑梔捂著受傷的肩,在上樓梯。大概是很疼,她的臉沒什麼血色,每走一步都會停頓一下。就這樣拖著身軀,慢慢上來了。

長廊兩旁,明明應該有很多明亮的房間。此刻,卻忽然變得一片漆黑,只有盡頭那個房間有燈光傳出。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裴渡的心。他意識到了什麼,幾乎是有點氣急敗壞地怒吼:“快走!不準去!”

秦桑梔聽不到他的聲音,一步步地接近那個屋子。不知聽見了什麼,突然定住了。

房間裡,傳來了彼時的他輕佻鄙夷又漫不經心的聲音:“上心?開什麼玩笑。她把秦家的獨門心法都教給我了,你說是誰對誰上心?”

屋外的裴渡,臉色難看了下來。無奈,他如今被囿於這個倒酒的人的身體裡,不論怎麼樣掩耳盜鈴地捂住耳朵、跳腳、怒吼“快閉嘴”,也阻止不了過去的自己繼續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很快,宓銀嬉笑的聲音響起:“這都半年了,我看你玩到什麼時候,這齣好戲要怎麼收場。”

“急什麼,我可還沒玩夠。等玩膩了再說唄。”

這句話,語聲清晰、一字不漏地傳進了空氣中。

秦桑梔佝僂著背,捂著受傷的肩,站在一牆之隔的陰影中,好像凝固成了一尊雕塑,安靜地聽完了她為之冒險闖進聚寶魔鼎的人,是如何把她當成談資,用最輕浮戲嚯的不遜語氣,來描繪她的。

幻境畫面終止在了這個地方。裴渡在一陣劇烈的絞痛裡醒來了,發現自己躺到地上,懷中緊緊抱著一個青銅沙漏,還在那間四面漏風的房間裡,十個指頭都已經摳出了血,昏睡中也咬牙切齒的。

外面天色已暗。冷風嗚嗚地吹著,如鬼哭狼嚎。

房間裡又黑又冷,沒有燈和吃的。

如果一切都沒有變,如果能回到往昔,在這個時辰,他應該正在和秦桑梔一起吃飯,吃他二十歲的那碗長壽麵。

不知道是不是麻痺已久的肩傷牽動了心臟,一唿一吸都緊抽著,澀澀地疼。裴渡的眼底密密匝匝地浮出了猩紅的血絲,青銅沙漏被他一把推開,撞出了悶響聲。

他勐地從地上跳了起來,像一頭大受刺激後,在困境裡找不到出口的暴怒的野獸,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忽然間,他轉向床鋪上的屍身,惡狠狠道:“秦桑梔!”

“……”

床榻上的屍身安安靜靜的。如果她還活著,大概會伸手捏他的臉頰一下,讓他別那麼急躁,慢慢地說。

裴渡的眼睛忽然紅了,重重地喘著氣。

他想不明白,就是不明白。

他一直都以為,秦桑梔膚淺地喜歡他的外表,也喜歡他裝出來的那些好的地方。

但原來,在三年前,她就已經知道他不懷好意,已經看過他裝乖的表象下真實不堪的一面,知道他不是什麼好人了。

為什麼她還要裝做沒聽見那些難聽的話,還要對他那麼好,一點點地溫暖他,試圖引著他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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