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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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黑下來開始,桑洱就感覺到,躲在叢林暗處窺伺他們的東西也多了起來。數之不清的蠢蠢欲動的視線,讓桑洱毛骨悚然,不自覺地加快了步速,伸手拉住了伶舟的衣服,免得被他落下。
妖獸也會欺軟怕硬,自知不是伶舟的對手。那一束束覬覦的目光,幾乎都是衝著弱小的桑洱而來的——在它們眼中,她恐怕就和一塊長了腿的鮮肉差不多。
在最後一縷餘暉落入地平線前,他們終於抵達了那座山。來到山中,才知此地內有幹坤。廣闊的谷底,鬼風嗚咽。一座座小丘陵,如定格了的浪潮,綿延起伏。山壁上佈滿了黑漆漆的洞穴,竟有成千上萬之多。不知長了多少年的樹木,垂下厚重的藤蔓,散發著幽暗藍芒。隱約可以看見,有黑影在樹上竄過,怪叫不斷。
谷底的叢林裡,有一汪深潭。
與其說是潭,不如說是近似於汪洋的湖泊。它寬闊得難以看全部邊界,遙遠的對岸隱匿在靜謐的黑暗裡。湖水呈現出迷人的藍色。越往中間,湖水越深,顏色也一圈圈地從淺藍過渡向墨藍、濃黑,彷彿湖心有一個通向幽冥地獄的入口,不知深處藏了什麼東西。
伶舟走上了一片可以俯瞰湖水的高地,站定了。桑洱看看他,又看看那透著詭異勁兒的湖,心底湧出了不安:“主人,我們來這裡做什麼呀?”
伶舟抱臂,看著湖水,揚了揚嘴角,卻沒有正面回答:“等會兒就知道了。”
他們就地坐了下來。這地方沒有屋頂、樹冠等遮頭之物,好在今晚沒有下雨。天上懸著血色明月。
桑洱搓了搓手,兢兢業業地做著舔狗跟班該做的事兒,升起一個火堆。
火光照亮了方圓數米的空地,桑洱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的靴面粘了很多黑乎乎的黏液,膿血混著唾液,都是剛才伶舟殺妖的時候,濺到她身上的獸血。風乾之後,不僅難看,近了聞,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臭味。
桑洱皺眉,站在下風口,在沙地上磨了磨靴子,沒磨掉這些汙漬,忍不住說:“主人,我想去那邊洗一洗鞋子,順便取點水。”
伶舟正在閉目休息,聞言,半睜眼,看見桑洱指的是幾米之外的一條小溪:“去吧。”
桑洱拿起一個水壺,往溪邊走去。
進入九冥魔境後,系統就一直安靜如雞,沒有給出任何劇情提示。因此,桑洱不知道這段情節會不會出現棘手的怪物BOSS。不過,欺山莫欺水的道理,桑洱還是懂的。那個湖潭深不見底,看著就陰森森的,最淺之處的能見度都不足一米,誰知道底下有什麼東西,貿然靠近,搞不好會被拖下去。
旁邊的小溪就不同了。溪邊的草叢茂密卻低矮,水最深處,也還未過小腿。
桑洱在上游取了水,合緊壺蓋。隨後,小心地往下游走了幾步,蹲下來,伸手接了點水,潑到靴上。沖洗了幾遍,還是衝不掉那些汙漬。桑洱只好脫下了鞋子,撿起了一塊石頭,充當刷子,輕輕地摩擦著那已經結塊的髒東西。
為了更好施力,桑洱總不能金雞獨立,赤著的右足踩在一塊石頭上。石面是乾燥的,底部卻似乎壓了小石頭,不太穩,輕微地晃動著。稍一用力,往下擠壓,石頭底下忽然傳出了什麼東西被碾碎的“滋啦”聲,下一瞬,就湧出了一大波黑漆漆的蟲子。約莫指甲大小,密集如潮,湧動擠壓。如果光是看著這一幕,也就罷了,關鍵是它們爬得極快,一眨眼,就沒過了桑洱的腳趾,還要越過她的踝骨往小腿上爬,觸感麻癢又噁心。
桑洱剎那間冒出了成片雞皮疙瘩,脫口一聲尖叫,勐地起身退了幾步。
一回頭,她就撞到了一副胸膛。
在極具的驚嚇狀態下,人的神經彷彿在過電,手腳也是不聽使喚的。尤其是攀到一根可以助她離開地面的救命稻草時。桑洱臉色蒼白,一蹦而起,像猴子一樣竄到了伶舟的身上,害怕地用腿緊緊盤著他的腰,雙臂也緊摟住他的脖子,氣息急促,扯都扯不下來。
伶舟被衝勢撞得退了小半步,馨香柔軟的觸感迎面拂來,僵了一下。
冥冥中出現在他腦海裡的第一個字,是軟。
和原形相比,她的人形明明體型大了那麼多,骨頭也多了。可撞上來,卻綿軟得好像沒有骨頭。
似乎粗暴一點,就能揉爛這幅身軀。
妖怪皆為畜生所化。縱然化了人,也很難徹底洗去原身的味道。但她懷裡的氣息,卻不會讓他聯想到髒兮兮的鼠類,反而像是……碾爛了的桃汁塗在了皮膚上。
伶舟的喉動了動。
他也不知道,這樣一個古怪又具體的聯想,是如何冒出來的。
目光下落,往地上看了一眼,伶舟就知道怎麼回事了,隨手引來一道袖風。地上的蟲子被捲起、撕碎。餘下的見勢不妙,潰散而逃。但已經爬到了桑洱身上的,卻還是不死心地順著她的小腿往上爬。
這滋味太噁心煎熬了,桑洱一抖,使勁地蹬了兩下腿,想將它們甩下來。忽然,她感覺到腳踝被一隻大手捏住了,不讓她亂踢。
桑洱長了一身好皮肉。膚色會讓人想到純淨的白瓷,滑熘熘的,腳心蜷縮起來,腳趾頭都泛著白。沾上了蟲,就分外明顯。
伶舟眼疾手快,將她腿上的蟲子往下一捊,弄掉了它們,才哼了一聲:“下來吧,幾隻蟲子就怕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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