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96頁
迷迷瞪瞪間,她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人在說話。
夢應該是模煳的。可這兩道說話聲,卻沒停下,還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桑洱睜眼,黑豆豆似的小眼珠蒙了一層初醒的霧,小尾巴抖了抖,一爬起來,才發現那不是夢,是真的有兩個人在附近說話。
“伶舟,站住!先把話說清楚!”
這是裴渡氣急敗壞的聲音。
桑洱扒拉開樹葉,朝下看去,眼眸微微瞪大了。
來到行止山之後,她就幾天沒見到裴渡了,本以為他躲到哪裡休養去了。
可沒想到,才這麼短的時間,裴渡的狀態,會差了那麼多。
他披頭散髮,臉色發青,瘦得脫相,襯得那雙眼更大,綻滿了猙獰的血絲,看得她心驚肉跳。他的身體,也肉眼可見地瘦削了很多。隆起的肚子被襯得更大更怪異。彷彿寄生了一個怪胎,那怪胎即將吸光他的血肉精氣、降臨世間。
這是怎麼了,他們在爭執?
伶舟停住了腳步。好死不死,就停在桑洱所在的樹下。
萬幸,已經天黑了,黃昏的金色餘暉浸透了天穹,層層的枝葉掩蓋下,裴渡和伶舟居然都沒有發現她就在上空幾米的地方。
裴渡的腳步有點不穩,追上來,攔在了伶舟面前。
“你讓我耐心等,我也等了,一等就是九年。我就想知道,都到這個關頭了,為什麼魂燈還是沒有變化?”裴渡口吻急切,隱隱露出了幾分狂躁:“你再仔細回想一下,這中間真的沒有出什麼疵漏嗎?”
魂燈?
桑洱聽得雲裡霧裡的。
面對裴渡的質問,伶舟的語氣卻沒起什麼波瀾:“計劃開始前,我已經說過了,我保證不了什麼時候完成招魂儀式,也保證不了儀式一定會成功。你除了給秦桑梔準備好載魂的肉身之外,就只能耐心地等下去。同時,也要做好失敗的心裡準備——也許到死為止,你都等不全她的魂魄回來,你是知道有這個可能的。”
秦桑梔?
載魂的肉身?
招魂?
桑洱的思緒空白了一剎,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她耳邊,排山倒海地炸開了,滾燙的血流刷刷地衝著耳膜。同時,長久以來,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兒,彷彿也在這一刻,徹底撥雲見日了。
樹下面,二人的對話還未停。
聽到 “失敗”這個詞,裴渡的逆鱗似乎被刺激到了,他咬牙切齒,捏著拳頭,惡狠狠道:“不會失敗!”
伶舟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沒得到附和,空氣裡只剩自己狼狽的喘息聲。裴渡閉了閉眼,弓著背,伸手捧住了腹部,像是在安撫裡頭的東西,喃喃自語:“不可能會失敗的,絕對不會失敗!”
“裴渡,我說過了,越是接近儀式,你的心性就越容易被幹擾。所以,你不應該再想這些事了,先準備好後天的儀式吧。”伶舟望了他半晌,淡淡道:“畢竟是要開膛破肚,我也不能保證取出肉身後,一定能讓你活下來。”
……
直到花園裡靜了下去,裴渡與伶舟都相繼離開了,桑洱還僵硬地坐在樹上。
他們的對話,資訊量太大了。
但她總算明白裴渡的肚子是怎麼回事了。
裴渡想復活她。
確切來說,是復活那個在八年多前,死在了他面前的秦桑梔。
正道的宗派講究順應自然,超度亡魂。魔修招魂,卻是要把死去的魂魄硬生生地拽回陽間。
這種招魂法,只能作用在魔修的身上。
秦桑梔是正道修士出身。如果直接用她的屍身招魂,會水土不服。就算集齊了全部碎魂,放進她的身體,它們也只會像碎屑一樣,在她身體裡亂撞,越撞就越稀碎,無法凝聚為整體。
在大街上隨便找個閤眼緣的魔修,殺了對方,拿對方的身體做容器,也行不通。這根本是驢唇不對馬嘴。
所以,裴渡這個瘋子,選擇了由他自己來孕育這具肉身。
這就是他和伶舟的交易內容。
桑洱心臟發緊。
從他們的對話裡,可以得知這個計劃,在八、九年前就開始了。剛好可以對上她“秦桑梔”這個馬甲的死遁時間。
裴渡是男人,沒有生孩子的器官和途徑。所以,想取出那個為她準備的身體,就只能用刀剖開他的肚子,剜下那塊肉,再重新縫起傷口。
這個世界可沒有麻醉劑、止痛藥。
誰能忍受這樣的痛苦?
光是想想那個情景,桑洱的手指就有點兒發抖,既震撼,又不寒而慄。
而且,她大概也能猜出,所謂的魂燈,是招魂的工具。
裴渡和伶舟發生爭執,應該是招魂過程出了問題——載魂的容器養了九年,已經準備好了。卻遲遲招不到魂魄。
這樣,即使那副新身體被順利剖出來了,也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而已。
當然,他們本來就不可能招到她的魂魄。
桑洱的魂魄從頭到尾就沒碎過,她在系統的操控下,早就跳出了輪迴規律,一直都保持著魂魄完整的狀態,在不同馬甲之間跳轉。
伶舟的本領再通天,也不可能在悠悠天地間,找到她的任何殘魂——因為根本就沒有。
裴渡的希望,註定會落空。
.
翌日,下午。
宮殿的廚房裡,宓銀正單手叉著腰,站在一鍋魚湯前,一臉苦惱地攪著鍋鏟。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