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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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確實……不屬於他所生所長的這個時代。
在蒸汽飛船、冷白光芒照射的實驗室,還有鋼鐵都市切換的畫面中,謝持風看到了他和桑洱的前緣——儘管看得一知半解,可他知道那是發生在未來的故事。那些滴滴答答的儀器、電擊畫面,都讓他思緒發僵,覺得荒唐虛幻。但那種彷彿有細針扎進腦子裡的洗髓疼痛,卻也隨著畫面復甦了。
那是成為謝持風前的他自己。
雖然不及今生的經歷刻骨銘心,他還是從中感受到世界的寬廣,和自身的渺小。
同時,他還看到了桑洱來到這個世界後,走過的每一步。
原來,郎千夜一事,根本與她無關。
誠然,正如上次所說,經過那麼多年,他早已不將郎千夜一事歸咎於桑洱了。但是,在發現她完完全全就是無辜的那一刻,悔恨和羞愧,還是如翻湧的海濤,覆滅了他的生機。
而在被他誤會,被月落劍送下懸崖後,她重生到了秦桑梔的身體裡,遇到小時候的他時,也依然不計前嫌地,給了他歸宿、飽餐和尊嚴……他難以想象,她那時候是用什麼心情來摸自己的頭的。
而他……對這樣的她,又做了些什麼?
謝持風身體微微一晃,捏緊了月落劍。
一廂情願的贖罪和補償,未必是她最想要的。他更應該站在桑洱的角度為她考慮。
即使失去她的滋味,如割肉剜心,摧骨剖肝,他自問也沒有資格去攔著她、不讓她和親人團聚。
畢竟,一夜之間失去所有親人,在漫長的餘生裡,只能依靠思念,去描繪父母手足的笑靨的感受,他比誰都刻骨銘心。
謝持風的唇泛上了絲絲縷縷的死灰之色,嚥下喉間腥意,他凝視著桑洱,說:“桑洱,剛才,我……看到了你的家鄉,還有一些你的生活片段。”
她在她的世界裡,生機勃勃,無拘無束地做著她自己。
雖然有很多東西謝持風都沒見過,他也看不懂,但並不妨礙他的目光,被那樣自由自在的她所吸引。
“我知曉你的家在很遠的地方,我也明白思念親人的感受。”謝持風抿了抿唇:“所以,我會努力。”
桑洱沒有明白這兩句話的因果關係在哪裡,呆呆接道:“努力?”
“我不會阻止你與家人團聚,我也知我阻止不了。所以,我會努力地修煉。”謝持風的心臟微疼,卻無比鄭重地說:“在很久以前,我曾聽師尊提過一次,昭陽宗有踏破虛空的道法,若修為可至大乘,便有機會參透此道法。所以,我會努力地修煉,爭取活得久一點,然後……過去找你。”
他從不是驕傲自滿,會為一丁點小成績就沾沾自喜的人。但他也不會隨意地貶低自己的天賦。既然留不住她,他便只能去追。
桑洱不可置信,氣息有些顫抖,急切道:“你不要犯傻做無用功了,我生活的地方你根本就來不了!”
她的世界跟這個買股文世界,不是承前啟後的朝代關係。就算謝持風真的修煉到登峰造極的境地,他也不可能比系統還厲害,突破時空之間的壁壘。
謝持風搖頭,墨色的眼底滲著溫柔和悲傷,又流淌著幾分從少年時期就沒有改變過的堅定和執拗:“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會努力試試看。”
“你……”
“因為我心悅你。”
桑洱剎那怔住了。
謝持風的臉龐清癯蒼白,如同覆了一層冰瑩的霜雪。眼瞼和鼻頭的肌膚又很薄,一泛出紅暈,就很明顯。他的鼻息也有點抖索,卻還是挺直嵴背,直視著她,顫著聲音,清晰地說出了這句他在當年就應該認真對她說的話。
是第一次的告白。很可能,也是最後一次的告白。
“桑洱,我心悅你。”
已經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也許是他們一起修煉、一起仗劍除魔的某個時刻。也許,只是他們一起吃千堆雪,她嘿嘿傻笑的某一瞬間。
心悅她,只心悅她。所以,盼能在餘生再見到她。
砰砰,砰砰。伴隨著激烈的心跳聲,彷彿還有一根名為離別的細細紅繩,勒住了桑洱的心臟,溫熱而模煳的液體悄悄漫上眼角,她的身子一動,忍不住想上前,抓住謝持風的手,空氣忽如有風拂過水波,盪出波紋。
漣漪碎裂,春暉散盡,一切都化為風煙了。
桑洱揉了揉眼角,茫然地站了起來。
林蔭初茂。一眨眼,季節彷彿就邁進了流金鑠石的夏季。
遠處傳來了“嘩嘩譁”的溪流聲。
忽然,桑洱意識到了什麼,快步上前,撥開了擋路的樹枝,衝著水聲方向跑去。一撞,就撞入了一個久遠的盛夏裡。
林蔭下有一道清澈的溪流。在潺潺流水經年累月的沖刷下,水底的鵝卵石一顆顆都變得圓潤扁平。一個圓滾滾的碧綠西瓜擱淺在岸邊,瓜蒂打著圈兒,凝著冰冰涼涼的水珠。
桑洱睜眼,就發現自己已換成了紗衣夏裳,坐在了一株大榕樹下的藤椅上。
這把藤椅的外觀不太對稱,一看便不是手工匠人打造的。實則,每一個彎折與角度,都恰到好處地貼合了她的身高與坐姿習慣。
桑洱摸了摸那泛起了光亮的椅把子。她記得這把椅子。
當年在瀘曲,她曾抱怨過府中的涼椅太直,坐得她腰痠。裴渡聽了,就非要露一手,說自己在市井裡摸爬滾打了多年,什麼東西都會一點。她那時還不信,咯咯笑著讓他做來看看。裴渡於是當夜就挽起袖子,蹲在院子裡,給她改了那把椅子。他的眼睛毒,手又巧,改了以後,還真的舒服了不止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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