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班阿德的惡意呼嘯而來。
“嘭!”
一隻死死攥著的拳頭,狠狠砸在了漩渦木紋的淺棕色胡桃木長桌。
桌上的啤酒杯勐地跳動了一下,濺出不少酒水,灑在了袖口。
昂貴絲綢材質的布料立刻暗了一大片。
“為什麼會死這麼多人?”森尼額頭青筋都冒出來了,“足足一萬人,打一個早就沒落,只能在深山密林裡苟延殘喘的長耳朵,為什麼會死兩千人了,還連長耳朵藏在哪了都沒發現?!!”
“我們班·阿德的將領都是一群廢物嗎?”
森尼下首是一個穿著半身盔甲,都不忘露出胸前昂貴紅寶石項鍊的貴族騎士。
聽到森尼出離憤怒的斥責,他連忙放下酒杯,解釋道:
“森……森尼大人,真正戰爭中的傷亡其實是三百人,其他的要麼因為地形崴了腳,要麼是脫離戰場,生……”
“什麼脫離戰場,就是一群逃兵!”森尼不屑地冷哼一聲,“兩千士兵,死傷三四百,結果逃了一千多人,難道還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貴族騎士的額頭上沁出了冷汗,他從腰間抽出一塊潔白如雪的綢緞絲帕,一邊擦拭腦門上的汗,一邊不停地向長桌其他方位的人使眼色。
“森尼大人,”貴族騎士對面,一個身著黑緞呢絨,商人模樣的男人輕輕嘆了口氣,解圍道,“卡西烏斯伯爵雖然有些問題,但那些長耳朵畢竟已經被人類趕去深山很多年了。”
“他們對藍山深處的地形,比我們更熟悉。”
“又時常會借夜色、地形和天氣襲擾軍營,軍隊士氣低一點其實也不一定就是指揮官的錯……”
“沒錯沒錯,”貴族騎士卡西烏斯大喜過望,連聲應和,“那些長耳朵太狡猾了,就像農田的兔子一樣狡猾又敏捷,稍不留神就會啃噬麥禾的根苗。”
“不過兔子終究只是兔子,只要讓我們的軍隊熟悉了地形之後,一定能迅速將他們都清理掉。”
“噔~噔~噔~”
森尼用戴著黑歐珀的金戒指,敲擊著桌面冷冷地看著卡西烏斯。
強烈的氣場令卡西烏斯感覺自己在被一頭餓狼盯著。
被敲打的不是桌子,而是他的心臟。
額頭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但他不敢有任何動作,只能等待著審判。
在班·阿德這座新生之城,最近莫名其妙死了不少失去了領地和大部分軍隊,又認不清自我的貴族。
伯爵算什麼,那些死得悽慘又血肉模煳的貴族中,甚至包括侯爵和公爵。
“我要一個期限。”森尼停下了敲擊的動作,“什麼時候能找到的那些長耳朵?什麼時候能毀了那些長耳的洞穴,將早該下地獄的長耳朵給我趕盡殺絕?”
“兩個月,”卡西烏斯看到森尼皺起的眉頭,連忙改口,“不……不……一個月……一週之內我一定會找到,那些該死兔子的洞穴。”
“一個月內,徹底清理掉所有長耳朵。”
“哼~”森尼冷哼一聲,握住酒杯喝了一口。
卡西烏斯鬆了口氣:“那我現在就去督促那些懶惰的泥腿子……”
“先把俘虜的那幾個長耳朵給奧托蘭大師送過去。”森尼擺手打斷。
“我……我,好的,我讓人……”
“不……”森尼晃了食指,點向卡西烏斯的臉,“你,親自去!”
卡西烏斯面色大變,但也不敢拒絕,如坐針氈地在座位上臉色變換一陣後,癱軟在高背椅上:“是,森尼大人。”
“去吧,你們也一起走吧,布倫留下。”森尼擺擺手。
胡桃木長桌上的眾人起身,彎腰森尼行了一禮之後,紛紛離開了房間。
“砰~”
沉重的木門輕輕闔上。
“森尼大人,征討精靈的聯合軍大多都是前線敗軍,一時的失利很正常。”身著黑緞呢絨,商人模樣的男人布倫輕聲道,“幾天時間,一萬人只傷亡逃走了兩千,已經出乎我的意料了。”
森尼搖晃著酒杯,嗤笑一聲:“那是當然,相比起剋扣軍餉物資私自販賣得到的金錢,貴族們顯然更在乎他們生命。”
“但還不夠。”
森尼搖搖頭,眼底陰鬱光芒一閃而逝:
“一群喪家之犬竟然還敢在我的軍隊裡上下其手,他們怕是還以為自己能像對待那個傀儡王一樣,對付我。”
布倫沒有說話。
班·阿德當然是沒有軍隊的,所有計程車兵要麼是從周邊的村子裡抓來的,要麼就是貴族投靠過來的潰兵。
當然,後者與前者的比例是誇張的十比一。
幾個月前的那場從天而降的災禍,終究還是讓班·阿德元氣大傷了,周邊直接空了好幾個村子。
其他國家敷衍地遷徙而來的乞丐、閒漢和罪犯,也沒能填補人口的空缺。
後來更是因為術士王國建立的訊息直接停了。
雪上加霜。
所以以北方大陸通行的規則,或者說從本質上來講,所有的軍隊都不是班·阿德的,而是屬於那些逃亡過來的貴族。
當然,他不會這麼說。
“貴族們安穩了不少,之前的敲打很有效,”布倫贊嘆地應和道,然後話鋒一轉,“不過以卡西烏斯伯爵的能力,七天找到精靈的巢穴,一個月剿滅所有自由精靈……”
“他們做不到。”布倫不帶情緒地輕輕搖頭。
森尼皺著眉頭,一口將杯中之酒飲盡:“卡西烏斯已經是所有流亡貴族中,最恰當的選擇了,其他貴族只會更差。有這些人類的渣滓在,難怪科德溫會離奇潰敗得這麼迅速。”
“但我們不得不用他們。”布倫優雅地端起酒壺,像個真正的侍者一樣,倒滿森尼的空酒杯。
“是的,不得不用啊……”森尼嘆了口氣,又飲了一口酒之後,若有所思地沉默下去。
布倫沒有打擾,安安靜靜地坐在原地。
雨水敲打窗格,詭異而淒厲的風聲響起。
驟然變化的天氣驚醒了森尼,他抬起頭,以為自己聽到了渡鴉和烏鴉的沙啞叫聲,但那只是風聲。
風聲,還有雨聲。
“班·阿德儀式科都跟著軍隊了?”森尼忽然沒頭沒尾的問了一句。
布倫從窗外驟起的暴雨中收回視線,愣了愣,下意識點點頭:“一個十人的小隊,主要負責營地的警戒,飲用水和糧草的處理與儲存。”
“不要讓他們去管那些豆子和營火了,森林是長耳朵的地盤,自由精靈只會比我們的人更懂儀式。”
森尼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道:“讓他們自由發揮吧。”
“自由發揮?”布倫以為自己的聽錯了。
不懂魔法的一般人,都會以為班·阿德儀式師的形象都是些學識淵博的老頭,負責整座城市魔法屏障、警戒和防禦儀式的維護。
但不是的,或者說,並不僅僅只是這些。
布倫雖然因為天賦的原因,從班·阿德畢業之後,就放棄了在魔法一道上的前途。
但曾經在班·阿德學習的經歷,卻令他知道很多鮮為人知的魔法隱秘。
儀式的本質,是透過星象、魔材、數字和象徵,彌補儀式師的極限,撬動術士難以完全容納的環境中的魔力。
佈置魔法防禦屏障、淨化儀式、佔蔔的當然屬於儀式的範疇。
但同樣屬於儀式的,還有製造魔像,死靈術和喚魔術。
在古代,喚魔術才是儀式師最狂熱、最正統的研究方向。
希冀撬動自身不能掌控能力的儀式師本質上,都是瘋子。
而班·阿德的儀式師是整個北方大陸最優秀的,所以也是最瘋狂的。
“是的,自由發揮,”森尼確認道,“他們不是一直抱怨學院裡沒有什麼可以實驗儀式的地方嗎?”
“現在有了,讓他們好好表現,不要讓我失望。”
他是認真的……布倫看著森尼冰冷的眼睛,房間的溫度因為驟然的暴雨一下子下降了不少,寒意凌冽。
“可……可……可……”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畫面,布倫牙關打顫。
森尼卻反而眼神平和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不過布倫覺得森尼肯定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但即便如此,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內心的恐懼之後,也不得不說。
“可是這是禁忌的,森尼大人,”布倫道,“一旦……一旦被術士兄弟會的巡察抓住,我們都會被送上火刑架,被活活燒死的。”
“禁忌……”森尼不屑地勾了勾嘴角,“我問你,布倫,奧托蘭在班·阿德的研究,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為什麼催促我們捕捉精靈,他們做的事就不是禁忌了?”
被森尼的話勾起回憶的布倫,強忍住胃部突然的翻湧,一時語滯:“可是……可是……”
森尼一擺手,打斷了他:“別忘了,術士兄弟會並不是一個組織,而是所有組織的聯合會。”
“班·阿德和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就是術士兄弟會最大的構成部分,我們就是術士兄弟會……”
“我們說什麼是禁忌,什麼才會被禁止!”
布倫聞言大受震撼,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又被森尼打斷。
森尼放下酒杯,冷冷地說:“而且,你不會讓儀式科儘量隱蔽一些嗎?”
“發生在藍山深處,自由精靈身上的事情,在這片大陸上,沒有人會主動關心。”
“布倫,班·阿德在搶時間……”
“我們,在搶時間。”
布倫怔了怔,嗓子乾澀地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通知到他們的。”
森尼滿意地點點頭,抬起酒杯,正要再安撫幾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開口問道:
“那個狼學派的獵魔人調查清楚了嗎?”
“清楚了。”布倫早有準備地將桌上放著的雪紡紙,拿起,遞給森尼,卻被他擺手拒絕。
“直接說吧,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嗎?”森尼好奇道。
“大部分都是真的,只是有些誇大,”布倫組織了一下語言,接著道,“艾瑞圖薩那裡的訊息是,所謂的弒神者並不是真的如傳聞中,弒殺了邪神,而是用了某些方法破壞了邪神降臨的儀式。”
“而且當時蒂莎婭·德·維瑞斯女士帶著艾瑞圖薩不少女術士、梅里泰莉神廟伊安娜大祭司帶著神官以及艾爾蘭德的軍隊,抗住了邪神儀式中,大部分食屍生物潮的壓力。”
“狼學派的維瑟米爾那時也與艾林在同一個方位戰鬥……”
“所以是假的?”聽到維瑟米爾的名字,森尼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彷彿見到了的什麼極為噁心的事物,“維瑟米爾那個怪胎驅逐了邪神,卻把名聲讓給了那個學徒?”
“不是,”布倫謹慎著言辭,一字一句道,“提供訊息的幾個人,看見出手的就是艾林,不過手段不像獵魔人的手段。”
“我們的人懷疑是蒂莎婭·德·維瑞斯,或者伊安娜給的威力驚人的古代炸彈或魔法道具。”
“那大獅鷲呢?”過了一會兒,森尼面無表情地問。
“大獅鷲是真的,而且確實是艾林所有,我們的人懷疑這隻大獅鷲,就是幾個月前襲擊溫格堡的那一隻,但德瑪維二世否定了他曾僱傭獵魔人清理大獅鷲。”
見森尼不置可否地沒有回應,布倫頓了頓之後,接著道:
“艾爾蘭德的騎士也是真的,那是因為五月節,狂獵襲擊艾爾蘭德之後,艾林、維瑟米爾和薇拉攔下了法爾嘉亂軍的妖靈。”
“最年輕的獵魔人大師……”
“是在班·阿德獲得的是吧?”森尼眯起了眼睛,回憶起幾個月前匆忙從艾瑞圖薩歸來後,見到場景。
他當時在亨·格迪米狄斯身後,並沒有在意除索伊和維瑟米爾以外的其他的獵魔人,印象有些不清晰了。
沒想到區區一個剛下山的獵魔人,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幹出這麼多大事。
“是的,”布倫肯定了森尼的話,“艾林在班·阿德獨自殺死了因天球交匯而來的冰之王,冰之王是大型魔物,所以……”
森尼若有所思地敲擊著胡桃木的桌面,打斷了他。
布倫安靜地等待。
過了一會兒,森尼突然停下動作:“維瑟米爾和艾林現在在哪?”
“艾爾蘭德的探子,說他們都已經回凱爾莫罕了,”布倫又補充道,“多奈託·羅格里德斯公爵在瑞達利亞的安排起效了。”
“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因此死了羅尼·狄金森,瑞達利亞死了一個男爵。”
“他們不得不回去處理這些問題。”
“他們也是難得能起到作用,”森尼嗤笑一聲,搖搖頭,“不過這倒是一個好機會……”
“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不是一直吵著要向戰場投放,他們那些不受控制的戰爭巨獸嗎?”
“讓他們全都送去凱爾莫罕,給我們的怪胎們熱熱身。”
“狼學派的大師和大宗師,不比那些長耳朵更有實驗的價值?”
森尼的眼底閃爍森然寒芒:“等清理了那些長耳朵,就輪到那些怪胎了。”
“還有……”
“抓緊時間找到拉多,一個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
“是。”布倫頷首應下,見森尼沒有其他吩咐,行了一禮,後退著離開房間。
等房間內空無一人,森尼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視窗。
狂風唿嘯,窗扇在城堡的牆壁上不斷搖晃。
拍打在鉛製窗框上的雨聲變成了一連串瘋狂的斷音,還將他的長袍打溼。
森尼卻渾然不覺。
他只覺得這場暴雨,還不夠大,不夠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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