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在舞臺上的主角
凱爾莫罕領主廳。
索伊、薇拉、阿瑞斯托,以及一直在山下的凱爾村維持混亂的秩序,連帶監視拉多一行人的維瑟米爾和丹提也回來了。
此刻他們正坐在的長桌的兩旁,一封信在眾人的手中流轉一圈後,落在了阿瑞斯托手中。
“村子裡現在的情況現在怎麼樣?”索伊坐在上首問道。
維瑟米爾從阿瑞斯托的臉上收回視線,彙報道:“雖然難民目前還在增多,但基本已經穩定下來了。”
“我們在布依納河上修了一座簡易的木橋,又租了幾條船,每天固定的時間會讓學徒們護送一批難民,送到河對岸。”
“洛德的米恩爵士答應會接納一部分難民,剩下的也聯絡好了科德溫北方的幾個貴族。”
“沒有任何貴族會拒絕送上門的勞動力,”丹提聳了聳肩,“科德溫北方因為氣候、地形和貧窮,一向缺少農夫、工匠和手藝人。”
“之前的戰爭還沒來得及輻射到北方的貴族,守備還相當健全,也不怕難民的沖擊。”
“只用一些陳糧和比石頭還硬的黑麵包交換人口,他們求之不得。”
科德溫北方一向都是貧瘠的代名詞,不僅人口流失極為嚴重,也留不下鐵匠、裁縫這樣重要的技術性人才。
亞甸對科德溫的戰爭,對科德溫南方(葛溫裡屈河以南)的貴族是災難,對北方的貴族卻稱得上是天賜的盛宴。
而且因為拉多兀然上位沒什麼威信,南方的貴族都還沒有收服。
北方好不容易“顧全大局”擠出來的一些軍隊,磨磨蹭蹭的集結,還沒來得及渡過葛溫裡屈河,聽到戰敗的訊息之後,就各回各家了。
除了行軍途中以外被馬匹和車輪碾斷了腿的倒黴蛋,幾乎沒有一點傷亡。
他們不僅不怕飢餓難民的沖擊,甚至還巴不得把所有的難民全都收於麾下。
什麼?
你說北方土地貧瘠,地會不夠種,要那麼多青壯做什麼?
在這個世界上,有野心可不止森尼和德瑪維二世。
維瑟米爾點點頭:“貴族們確實難得的非常積極,不過難民潮已經有放緩的跡象了。”
“亞甸因為內亂,在南方自顧不暇,短時間內很難北上。不少和親人失散,又或者不願離鄉的難民,有不少已經開始回去了。”
“尾隨而來的食屍生物這幾天狩獵了不少,應該能消停幾天。”
“埃爾尼和克拉爾,現在帶著幾個學徒,在維持秩序村子內的秩序,看顧農田避免被飢餓的難民糟蹋。”
“他們的實力提升很快,一些普通的食屍生物三五成群也不是對手,只要不出‘意外’,暫時這樣輪換就夠了。”
索伊點點頭,像是沒聽見維瑟米爾話語中,含義頗深的語調。
維瑟米爾見狀,無奈地與丹提對視了一眼。
“拉……”維瑟米爾張了張嘴,正要提起某個賴在凱爾村,讓所有人都非常棘手的大人物。
阿瑞斯托卻在這時候最後一個讀完了書信,把光滑如少女肌膚的雪紡紙,輕輕放在了桌面上,語氣感慨:
“真是難得能看見,那些長耳……精靈,低聲下氣的模樣,我還以為他們生來就不會低頭。”
薇拉輕輕搖了搖頭:“這封信是希姆萊斯·芬達貝寄來的。”
“他是山嶽之民中的異類,一直都謙遜保守得不像是一個正常的精靈。”
索伊顯然對希姆萊斯的作風有些推崇:“但若非因為他,山嶽之民在愛黎瑞恩起義的時候就全部滅亡了……”
“大部分山嶽之民可並不這麼想,而且他們是有可能成功,無需逃亡藍山深處的,”薇拉反駁道,“希姆萊斯·芬達貝的退縮,令山嶽之民一分為二。”
“本來能勝的,也因為戰力的缺乏而一敗塗地。”
“而且當時的愛黎瑞恩起義軍,只要再堅持兩年,科德溫國內的政局就會因為舊王之死,發生變化。”
“結局尚未可知。”
薇拉是當時的隨軍術士,在座沒有任何人比她更懂愛黎瑞恩起義時的內幕,索伊也不行。
但是……
“山嶽之民即便勝了愛黎瑞恩起義,將人類趕出了科德溫也沒用,他們註定會輸的。”索伊輕輕嘆了一口氣。
薇拉無言以對。
于山嶽之民而言,愛黎瑞恩起義能勝,但山嶽之民卻只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一步步走向深淵。
或許早在四百年前,山嶽之民在陶森特最後的統治結束,山嶽之民的末代國王帝芙索夫向陶森特的第一代人類國王路多維克宣誓效忠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註定了會滅亡了。
或早或晚罷了。
維瑟米爾、阿瑞斯托和丹提見索伊和薇拉突然爭論了起來,面面相覷。
真是令人懷念啊……狼學派的三個獵魔人大師交換了一個眼神。
十幾年前,狼學派的首席術士與索伊産生理念上的糾紛離開,薇拉被請來代替首席術士的工作時,兩人也是這樣時不時就會爆發理念上的爭論。
今年一直和和氣氣地,他們還以為兩人改性了,沒想到是時間沒到。
又或者是艾林危險的青草試煉和高山試煉,讓索伊和薇拉沒精力將時間,分在這些無聊的爭吵中?
維瑟米爾莫名想到。
“咳咳……”
阿瑞斯托輕咳兩聲,吸引眾人的視線。
“所以,我們該拿它怎麼辦?”他指著面前的書信,看了看索伊,又看了看薇拉。
第一個開口的卻是維瑟米爾:“首先不能讓艾林知道,我擔心他沖動起來,會直接沖進自由精靈的營地。”
“那不是學派學院中立不中立的問題,更不是艾爾蘭德那些,只需要拖住時間的妖靈群。”
“那是足足一萬士兵,還有男巫、死靈術操控的屍骸、疫病的超凡大軍。”
“個人的力量在戰爭中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這就是你在門口阻止我通知艾林的原因?”丹提有些不理解,“可艾林真的會這麼沖動嗎?”
“我看他一向冷靜剋制得都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阿瑞斯托也用同樣懷疑的目光望著維瑟米爾。
維瑟米爾對著丹提翻了個白眼:“倘若真的冷靜剋制,他會拉著你強闖德拉肯伯格?”
丹提沒話說了。
雖然結果是好的,但強闖一座堡壘,確實是一個極為瘋狂的舉動。
他現在回想起來,都驚訝於自己竟然會被艾林說服,而且竟然不僅成功救出了邦特,還擄走了德拉肯伯格的管理者埃文斯。
“艾林是個好孩子,”維瑟米爾補充道,“但他太容易因為親近之人犯險,他把自己的生命看得太輕……”
索伊聞言和薇拉對視了一眼。
“怎麼了?”維瑟米爾皺了皺眉,發現了兩個人的異樣。
索伊無奈地搖搖頭,看向了薇拉。
薇拉輕輕嘆了口氣:“瞞不住的。”
“為什麼?”維瑟米爾、丹提和阿瑞斯托不解。
艾林在凱爾莫罕,又不是在班·阿德前線,只要他們不說,再叮囑好凱爾村值守的獵魔人的嘴,艾林得不到任何訊息。
“瑪麗和我說過,”薇拉撫額,“在艾達·艾敏離開前,艾林就把傳情鳥借給了她。”
“或許出於禮儀,艾達·艾敏不會越過凱爾莫罕,私下告知艾林,但他遲早會知道。”
傳情鳥……維瑟米爾與阿瑞斯托、丹提面面相覷。
“艾林對那個叫法蘭茜絲卡的精靈有意思?”丹提忍不住插嘴八卦道。
他對剛回來時見到的那個滿眼都是艾林——短短一小段路,還有外人在旁,整個人都快緊緊貼住艾林——的精靈少女,印象非常深刻。
“瑪麗也把她的傳情鳥給艾林了?”一句話都還沒人回應,丹提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閉嘴!”
維瑟米爾卻瞪了他一眼,讓他悻悻然尬笑兩聲,避開了眾人意味複雜的視線。
“不會是因為私情,艾林肯定是對自由精靈的現狀早有預料。”維瑟米爾篤定道。
沒有人比他更懂艾林的感情生活,他就是個看似成熟、但情竇未開的傻小子。
阿瑞斯托輕咳兩聲,吸引眾人的視線:
“希姆萊斯·芬達貝只是希望自由精靈突圍之後,學派能在安全的前提下,接應一批精靈。”
“我們畢竟是盟友,這點請求並不過分。”
“但不能是艾林。”維瑟米爾插話道。
“是的,不能是艾林,”丹提也贊同道,“凱爾村的情況差不多穩定下來了,我、阿瑞斯托和維瑟米爾都可以,不過我們都不會傳送門,所以……”
他看向了薇拉。
薇拉搖搖頭,看了索伊一眼:“不用你們都去,我和索伊去一趟就行。”
薇拉和索伊都去……維瑟米爾剛要頷首應下來,卻又想到了凱爾村裡的定時炸彈。
“拉多該怎麼處理?”維瑟米爾只能主動提起,“一週過去了,他既沒有上山,也沒有離開,不知道想做什麼。”
“但凱爾村的可疑面孔越來越多了。”
“科德溫南部口音、亞甸口音的也就罷了,昨夜我們甚至發現了幾個,暗中用瑞達尼亞和泰莫利亞口音交流的難民。”
他聳了聳肩:“難不成泰莫利亞也和瑞達利亞打起來了,又或者凱爾村是梅里泰莉的收穫之地,克里夫金色的橡木長桌?”
“怎麼什麼地方的人,都湧到凱爾莫罕了。”
“我懷疑他們都是‘嗅’著拉多的位置來的。”
“一旦被他們找到拉多,發生什麼沖突,凱爾莫罕就真的很難避免,被牽扯進麻煩的政治漩渦中了。”
丹提也點點頭,道:“我懷疑拉多早就知道了。”
“最近他派來採購物資的探子,行動愈發囂張了,他應該在試探狼學派的態度。”
索伊輕輕敲擊著桌面,沉默了幾秒,道:“艾林會解決……”
“索伊!”阿瑞斯托不滿地打斷。
“我不反對艾林接任狼學派首席的位置,年末我也會盡力說服懷特、瓦勒裡烏斯、格雷戈爾和狄倫同意,艾林的能力、品格和過往的成就配得上首席的位置。”
“但現在你才是狼學派大宗師!”
絡腮鬍須的獵魔人大師越說越氣憤,鬍子顫顫巍巍。
“這是我們費盡心血,一塊一塊磚石木頭,從無到有,一點點建立起來的凱爾莫罕,我們的狼學派。”
“就算艾林接任了狼學派首席的位置,又怎麼樣?!!”
他勐地一拍桌子站起,俯身凝視著他曾經……不……數百年來一直憧憬著的榜樣,循著其足跡前行的榜樣。
“難不成就因為哈克索那個忘恩負義的狗雜種,就因為偉業容器被打碎了,你就要拋棄掉我們一同建立起來的凱爾莫罕?”
“像個沒膽的逃兵一樣,狼狽地躲回陶森特嗎?”
“你忘了當初是怎麼和我們說的了嗎?”
“我們是獵魔人,一旦選擇踏上這條路,要麼死在巨獸的搏殺中,要麼埋葬在凱爾莫罕!”
一雙熔火鎏金的貓瞳瞪得滾圓,沖天的怒火在其中洶洶燃燒。
壓抑的低吼聲震得燭火都瑟瑟發抖。
“索伊!”
“你還沒死呢!”
暴怒的嘶吼令毛髮怒張的阿瑞斯托像個發狂的野獸,瞪著索伊,要狠狠撕開他的皮肉,砸斷他的肋骨,扯出他的心臟。
看看曾經那個剛強堅毅、無堅不摧的屠龍者的心,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被一顆懦夫的心臟替代了。
薇拉面無表情,藏在桌子下的兩隻手,卻握緊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索伊沒有躲避阿瑞斯托憤恨的視線,但菸灰色的貓瞳在閃爍。
“阿瑞斯托……”兩邊的維瑟米爾和丹提輕輕拉扯著阿瑞斯托的衣角,將他摁回在座位上。
艾瑞斯托也沒有掙扎,撲通一聲坐下之後,唿吸粗壯地喘了兩口氣。
燭火在黑暗中不斷跳躍顫抖,蠟淚滴在蠟臺上。
阿瑞斯托失望又無力地低垂著頭:“艾林再怎麼強大也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你不能什麼都推給他,索伊,你不能什麼都推給他,讓他揹負這麼重的壓力。”
“他,會被壓垮的……”
霎時間,死寂降臨了凱爾莫罕主堡的領主廳。
索伊張了張嘴,正想要說些什麼。
“咚~咚~咚~”
領主廳的大門被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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