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麼。

  天空，天空能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嗎？還不是被一層厚重的詭綠屏障，封鎖住的牢籠？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樣的情緒……

  艾林喊她艾妮德了……

  傳情鳥才剛放飛就回來，艾林肯定就在附近！

  艾林就在附近？！！

  他怎麼會在附近？他是為我而來的嗎？

  他怎麼能為我而來呢？

  外面都是死靈和男巫，他會死的！

  ……

  喜悅、驚喜、興奮、憂慮、恐懼……

  五味雜陳在心臟泛起令人窒息的鼓點，甚至讓法蘭茜絲卡·芬達貝沖出洞窟之後，忘了抬頭看看天。

  焦急四處尋找，左右顧盼，卻只看見空空蕩蕩的街道——所有人要麼在前線，要麼聚集在希姆萊斯和莎迪亞那裡，準備突圍。

  洞窟前、紫杉下、螢草旁、木欄外……哪裡都沒有一個揹著雙劍，穿著皮甲，瞪著雙冷漠的湛藍貓瞳的身影。

  “艾妮德，你要做什麼？！！”

  卡麗雅拎著暗金色的胸甲，慌亂地從洞穴裡沖出來，見到法蘭茜絲卡站在街道上，沒有沖向前線才鬆了口氣。

  她走到法蘭茜絲卡身邊，正要拉住法蘭茜絲卡的小臂，防止她再突然做出什麼異常的舉措。

  靠近後，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法蘭茜絲卡指尖，晶瑩美麗的傳情鳥。

  剛才就是這個鍊金道具飛來，才讓法蘭茜絲卡的情緒，突然失控。

  而極具精靈風格的美感，也讓卡麗雅第一時間認出了傳情鳥。

  擁有一個美麗名字的水晶鳥，自然也有一個美麗的愛情故事，有故事背景的魔法道具自然是最讓人印象深刻的。

  “艾達·艾敏的傳情鳥……”卡麗雅眯起了眼睛，心頭升起了警惕，“不對，傳情鳥早就被艾達·艾敏送給了血色的紅狐，艾妮德，這是誰的來信……”

  沒等法蘭茜絲卡回答，卡麗雅腦子裡立刻冒出了一個身影。

  “是那個獵魔人，他說了什……”

  話音未落，卡麗雅忽然語氣一滯，與同樣似有所覺的法蘭茜絲卡同時抬頭。

  下一秒。

  風忽然停了，此起彼伏的死靈嘶吼和山嶽之民的喊殺聲頓止。

  “咔嚓~”

  水晶破碎的聲響彷彿自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但裂開的卻是詭綠暗沉天空，好似天外的巨人勐敲石錐，鑿在了烏雲密佈的天際。

  法蘭茜絲卡和卡麗雅同時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天空中驚人的異象。

  他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同時愣住了的，還有谷口渾身是血正與死靈混戰的山嶽之民。

  “那是什麼？”有山嶽之民警惕地後退了幾步，看著滿山谷突然停下行動，朝聖似地抬頭看天的死靈，警惕道，“是那些惡毒人類男巫的新儀式嗎？”

  “不知道，不過小心。”另一個與他背靠背，渾身抓痕的山嶽之民，皺眉道，“我們孩子就在身後，不要大意了！”

  “咔嚓~咔嚓~咔嚓~”

  破碎的異響越來越密集，天空中的裂痕也越來越密集。

  幾乎眨眼間的功夫，整片天空都佈滿了綠色的裂紋，遠看壯麗又詭異。

  然後……

  “咔嚓~”

  最後一聲異響。

  天空突然塌了！

  無數碎片在半空中便破碎，化成綠色的光雨紛紛落下，露出了夜空本來的模樣。

  地面上升騰的黑煙，也在剎那間消失於無，彷彿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封鎖……消失了……”

  擅長空間魔法的精靈術士們第一時間感覺到，儀式對空間和元素的束縛沒有了。

  數道傳送門為了驗證，螺旋著出現在了山谷中。

  距離谷口不遠的一條白船中，無數精靈孩童簇擁著的艾達·艾敏驚訝地看著這一幕，本能地與一旁的核對突破事宜的希姆萊斯·芬達貝對視了一眼。

  當機立斷地走出白船，在白船外召喚出兩道橙紅色的傳送門。

  不過還沒等他們唿喚孩童們走入。

  所有的傳送門突然扭曲地閃爍了一瞬，像個泡泡一樣炸開，消失了。

  “哼~”

  包括艾達·艾敏和希姆萊斯·芬達貝在內，所有釋放出傳送門的精靈術士，同時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了鮮血。

  “發生了什麼？空間為什麼會扭曲得如此劇烈？簡直像是突如其來了一場空間海嘯。”

  白船邊的一個精靈術士，惶然地看向希姆萊斯·芬達貝和艾達·艾敏。

  而山嶽之民僅存的兩個通曉者卻沒有回答，驚詫地又看向了天空。

  不知何時，雲開霧散。

  一輪不詳的猩紅之月高懸於天際。

  風完全消失了。

  “那是什麼？”那兩個背對背的山嶽之民戰士，驚駭地指向天空。

  血紅的光芒照耀下，夜空中突然出現了無數黑點。

  所有精靈術士都在此刻感受到了洶湧的魔力潮汐，暗紅色的天空也閃爍著絲帶狀，綠紫、紅藍交織的極光。

  “轟隆！”

  大地突然劇烈的顫抖，好似天地將裂。

  “吼吼吼~”

  慘烈的嘶吼聲伴隨著大地的轟鳴聲響起。

  一隻只食屍鬼從那些黑洞中冒出，墜落，如同暴雨，落在距離山嶽之民棲息之地不遠的枯萎林地。

  “小心！那是食屍鬼！回縮！回縮！”

  前線的山嶽之民的指揮官大聲唿喊著，已經殺出去的戰士不得不得紛紛後退，堵住通向谷口的唯一通道。

  幸好死靈們這時候的注意力，似乎也在天空落下的食屍鬼身上，否則光是這一番後撤，就會令人口本就不多的山嶽之民雪上加霜。

  不過當所有戰士都退往最後一條壕溝，從驚人的異象中冷靜下來後，突然發現……

  這些不停地冒出食屍生物的黑洞，沒有一顆開在山谷上空，距離谷口都還有一大段距離。

  稍一估算，那些散亂黑洞的中心，竟然在枯萎林地的核心。

  而當一道直徑至少五米的大黑洞出現在了枯萎林地核心的時候，立刻證明了他們的猜想。

  一時間。

  所有的山嶽之民聽著“熱熱鬧鬧”的魔物嘶吼聲，竟然都愣住了，不知道現在該幹什麼。

  繼續沖殺死靈嗎？

  可又不能忽略遠處的食屍鬼之雨。

    後撤也不可能。

  他們的家人，山嶽之民的未來，就在他們身後。

  空間也還沒穩定，傳送門放不出來……

  手足無措的山嶽之民尬在了原地，茫然地面面相覷。

  不！

  倒也不是所有的山嶽之民都手足無措。

  山谷深處，卡麗雅駭然地看了看天空中的深邃可怖的黑洞，和與這片山谷無關的食屍鬼雨，又看了看法蘭茜絲卡手中的傳情鳥。

  這經驗豐富的山嶽之民女戰士，顫抖著手指，就要指向法蘭茜絲卡的肩頭。

  “艾妮德，這是他的……”

  “不是！”法蘭茜絲卡她收回同樣難以置信，望著天空的眼神，聽到卡麗雅的聲音，立刻打斷了她，“沒有人來信給我，卡麗雅，我出來只是擔憂前線的戰況。”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水晶鳥裝飾品。”

  她不動聲色地將肩頭的傳情鳥，小心地收入懷中。

  “可是……我明明看見……”卡麗雅下意識辯解，卻看到了法蘭茜絲卡寶石般純粹的藍眼睛裡極度防備的警告，語氣一滯。

  “卡麗雅，你眼花了。”法蘭茜絲卡認真道。

  卡麗雅沉默良久，回想起凱爾莫罕那個平平無奇的獵魔人少年，眼神複雜地凝視著法蘭茜絲卡。

  “艾妮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那是天球交匯，只有天球交匯才能從異世界召喚出這麼多食屍生物。”

  “一個能操控天球交匯的獵魔……”

  “我們和狼學派是盟友，”法蘭茜絲卡又一次打斷，她沒有閃躲視線，警惕地像只護犢子的母鹿，直視著卡麗雅的眼睛，懇求道，“他……他是我的……我的朋友，沒有山嶽之民會卑劣地背叛盟友和朋友……”

  法蘭茜絲卡的臉頰在提到“朋友”的時候，微不可查地一熱，又多紅了一分。

  “山嶽之民確實不會像，總是出爾反爾的人類那麼卑劣。”卡麗雅又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她雖然名為法蘭茜絲卡的女侍衛，但實際上在法蘭茜絲卡很小的時候，就擔負起了照顧她的責任。

  因為希姆萊斯的忙碌，她甚至比法蘭茜絲卡的親生父母，照顧她的時間還長。

  尤其是在莎迪亞失蹤的那些年，因為早年戰鬥留下暗傷，不能孕育的她，幾乎把法蘭茜絲卡當自己的孩子在養。

  當孩子認真地懇求了，哪個母親能無視和迴避。

  “所以你答應了？”法蘭茜絲卡緊張地追問。

  “答應什麼？”卡麗雅迷惑地歪歪頭，“我已經三百六十二歲了，艾妮德，我剛才眼花，什麼都沒有看見。”

  法蘭茜絲卡眨巴眨巴眼睛。

  “所以現在……”卡麗雅提起甲冑，“你還要去前線嗎？”

  “當然，”法蘭茜絲卡回望血月之下的枯萎林地，“戰鬥……還遠遠沒有結束。”

——

  谷口前線。

  “這……這是那些男巫，魔法釋放錯了目標？”

  有山嶽之民不解地看向他們的領袖和先知希姆萊斯·芬達貝。

  希姆萊斯·芬達貝眼神閃爍，低頭沉吟著，沒有回答。

  普通的山嶽之民看不出來，博學的通曉者希姆萊斯·芬達貝自然不可能對那些黑洞一無所知。

  血月、地震、黑洞、空間潮汐、異域魔物……

  與典籍中所有特徵都吻合的天象奇觀，明明白白在告訴所有人，那是天球交匯——不同的維度之間的世界發生了碰撞，世界直接被連線並互相滲透的大災變。

  而天球交匯不是男巫，甚至都不是神祇能夠掌握的力量，又怎麼可能用一句魔法釋放錯了目標解釋。

  倘若男巫真的掌控瞭如此威力，班·阿德根本就無需使用死靈術，這種被世俗政權和超凡勢力共同禁止的邪惡儀式和法術。

  而且……

  誰都能看出來，這場聲勢浩大的天球交匯，為山嶽之民解了圍。

  可基於同樣的理由，天球交匯既然不是男巫，也不是神祇能夠掌控的力量，真的會有某個存在僅僅為山嶽之民解圍，掀起這一場浩大的災變嗎？

  是的，僅僅。

  雖然男巫掀起的圍剿，對山嶽之民來講已是滅頂之災，但對能製造天球交匯的存在而言，肯定有更直接，更有效率的方法，根本無需這麼麻煩。

  又或者……

  這一切只是湊巧？

  他們只是恰好遇上了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絕跡了的天球交匯？真的有那麼巧嗎？

  莎迪亞從白船中走出來，瞥了眼矗立在原地，遠眺天球交匯的死靈：

  “希姆萊斯、艾達，現在該怎麼辦？”

  希姆萊斯下意識看向艾達·艾敏，發現自由精靈的另一個通曉者，神色恍恍惚惚，似乎還沉浸在天球交匯的偉力之中。

  等等……

  希姆萊斯眯起了眼睛，天球交匯雖然在歷史中，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絕跡了。

  但幾個月前，似乎才在班·阿德出現過，那時艾達·艾敏因為莎迪亞和法蘭茜絲卡，應該就在現場。

  見過一次的異像，為什麼還會如此驚訝？

  “艾達，你有什麼看法？”希姆萊斯輕聲問道，“班·阿德曾經也發生過一次天球交匯，和現在的這次，一樣嗎？”

  艾達·艾敏恍惚間，如夢初醒。

  她沒有立刻回答希姆萊斯的問題，而是四下環視了一圈，視線甚至越過了那些死靈，望向了枯萎林地中的黑暗。

  “你在找什麼？”希姆萊斯問。

  艾達·艾敏怔了怔，與希姆萊斯對視了一眼，不動聲色道：“我在找艾妮德，艾妮德怎麼還沒來？”

  希姆萊斯順著她剛才的目光，瞥了黑暗的枯萎林地一眼：“卡麗雅去找她了，應該很快……”

  話音未落。

  白船背後跑來兩個身影，正是卡麗雅和法蘭茜絲卡。

  希姆萊斯眉頭一舒，正要訓斥兩句，但嘴巴剛張開又突然閉上了。

  他不是看見了法蘭茜絲卡身上不合身的盔甲，而是卡麗雅和法蘭茜絲卡雖然神情都很嚴肅，但腳步和姿態都沒有如其他山嶽之民一般緊繃著，反而都格外輕快。

  與此同時。

  艾達·艾敏一看見卡麗雅和法蘭茜絲卡，立刻迎了上去，而莎迪亞還在原地一動不動。

  卡麗雅與他對上了視線後，竟然躲開了……

  她們有事在瞞著我……希姆萊斯·芬達貝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過……

  “吼~”

  在食屍生物駭人的嘶吼中，不知何時，天空中的黑洞都已關閉。

  血月消失，清冷的月光重新播撒在大地上，而死靈重新活躍起來。

  但相比天球交匯之前，相當一部分死靈被枯萎林地內活躍的食屍生物吸引，留下的不足原來的三分之二。

  希姆萊斯·芬達貝深深看了三個女人一眼，抽出腰間長劍，舉劍對山嶽之民的戰士們高唿：

  “反攻，白船馭者的後代！”

  “將那些骯髒的死靈，清理出我們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