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做噩夢了。”

  這是陳述而非疑問。

  艾林抬手摸了摸額頭，摸到一手冷汗，被褥後心和前胸的位置也溼了一大片。

  空氣中是濃濃的杜鬆氣味，苦中帶著嗆鼻的酸澀。

  側頭。

  薇拉站在床頭，彎腰躬身，忙碌地將粘稠的綠色藥劑，用銀白的匕首均勻刮在紗布上。

  杜松和嗆鼻的苦澀就是從中飄散而出。

  “真的不想和我說說嗎？”她背對艾林，嗓音輕柔又和煦，“我從伊安娜那裡，也學過一些解夢，至少也能幫你分擔分擔。”

  倘若瑪麗聽到薇拉這種嗓音，一定會驚訝地張大嘴巴。

  他心想，然後沉默著沒有說話。

  那個夢赤裸裸又鮮血淋漓，不需要解夢。

  艾林沉默著，薇拉便也沉默著。

  這樣的情景，這幾天發生過很多次，當做噩夢的事情被瑪麗洩露出去之後，每一次被噩夢驚醒，見到的大多都是薇拉。

  不分日夜。

  他們似乎在舊道上的對話之後，就隱隱有一種默契。

  今天，薇拉也像往常一樣，被拒絕之後，就不再追問，小心地讓艾林側身，為他換藥。

  “嗯，恢復得很不錯，”薇拉溫和地笑了笑，“恭喜你，艾林，再換一次藥，你就康復了。”

  艾林捏了捏拳頭，感受到逐漸迴歸的力量，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看向薇拉，問道：

  “現在可以告訴我，外面是什麼狀況了嗎？亨·格迪米狄斯醒了嗎？”

  “不談維瑟米爾、丹提和傑隆·莫呂，法蘭茜絲卡和瑪麗都被你叮囑著不敢在我面前多說什麼，這幾天甚至都沒見到過幾次……”

  甦醒的第二天，他就試著詢問的外界局勢，術士兄弟會發生了什麼，以至於蒂莎婭·德·維瑞斯自己的艾瑞圖薩女術士都不夠用，還需要喊上魔源威戈佛特茲。

  畢竟理論上而言，剛從班·阿德救出亨·格迪米狄斯，在亨·格迪米狄斯還沒有恢復他在術士兄弟會的統治力，以及在北方大陸影響力的時候，得罪了奧托蘭和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的威戈佛特茲，理應把自己藏好，而非光明正大地出現在術士兄弟會。

  艾林雖然把地宮裡見過他們的森尼一行人都滅了口，但威戈佛特茲理應還是班·阿德的一員，而且魔源的身份、莉迪亞·凡·佈雷德沃特和他雙雙消失，是怎麼瞞都不可能瞞過去的。

  只要奧托蘭稍加調查就能發現他的異樣，那時有沒有證據，並不重要。

  隱藏起來一段時間，反而能造成一種假死的錯覺，不容易被注意到。

  可幫助蒂莎婭·德·維瑞斯管理術士兄弟會……

  這不是直接明牌了嗎？

  蒂莎婭·德·維瑞斯和威戈佛特茲都不是蠢人，不應該想不到這一點，除非……發生了什麼變化，他意料不到的大變化。

  “那是為了避免你太激動，影響了傷勢的恢復，”薇拉收拾舊紗布和敷料的動作一滯，想了想，停下手頭的動作點點頭，“不過現在也確實到時候……”

  “亨·格迪米狄斯還沒醒，不過應該快了，但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觀察著艾林的眼神，嚴肅道：“艾林，班·阿德，消失了。”

  班·阿德……消失了……艾林愣了愣，不解地問道：“消失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意思，”薇拉收起繃帶和敷料，“原本班·阿德，無論是新城還是班·阿德學院所在的地方，都只剩下了一片空蕩蕩的曠野，偌大的城市連帶城市裡所有人都不見了。”

  “艾林，你應該是最後離開班·阿德的人，難道你不知道嗎？”

  整座城市都沒了……艾林一時間都不敢相信薇拉的話是真的，還看著她的眼神，確定了幾秒，確認她沒有在開玩笑，才搖了搖頭：

  “我離開班·阿德的時候，已經重傷昏迷了，怎麼可能……”

  他語氣一滯，忽然想到了薇森娜和科林。

  他們說他們是在阿梅爾山脈，距離班·阿德兩千公里之外的阿梅爾山脈，意外救下來他。

  醒來的時候，他還奇怪為什麼直面狂獵之王的自爆，狀態應該很不好的黑龍會把他送到阿梅爾山脈，而不是近在咫尺的凱爾莫罕。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黑龍已經儘可能地把他往安全的地方送了。

  是了！

  難怪蒂莎婭·德·維瑞斯敢用威戈佛特茲，威戈佛特茲也敢答應下來。

  整個班·阿德都沒了，奧托蘭和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的人，也沒了，他們當然敢答應下來，蒂莎婭·德·維瑞斯也肯定真的缺人手。

  班·阿德和奧托蘭這麼一消失，北方大陸的超凡格局直接大洗牌，艾林都不敢想這一個月，蒂莎婭·德·維瑞斯會忙成什麼樣子。

  可是，這是怎麼做到的？

  獵魔人不解地低頭沉吟，回憶了起來。

  薇拉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最後狂獵之王操控雷納金斯自爆了，艾瑞汀是要殺了我，沒理由把我傳送到千里之外，狂獵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在這個世界出現過了，抹去班·阿德這樣的大城市，也很沒必要，這隻可能是一場意外。”

  “既然是意外，那是什麼導緻了這場意外，空間……傳送……”

  “等等……”

  他忽然想到為了影響附身雷納金斯的狂獵之王艾瑞汀，他將最後一次“異域融合”釋放了，而且“異域融合”確實成功地影響了艾瑞汀，差一點就能蓄滿【狩魔】進度，抹殺雷納金斯和附身的艾瑞汀。

  當然。

  艾瑞汀最後的自爆，肯定也有異域融合與【狩魔】的影響，他不得不放棄活著捕捉他，只能同歸於盡。

  所以是‘異域融合’與艾瑞汀的自爆，達成了某種反應，以至於將他和黑龍，傳送到了兩千公里之外的阿梅爾山脈……

  可是，為什麼是阿梅爾山脈，只是巧合嗎？

  “你想到了？”薇拉問道。

    艾林輕輕點頭：“這可能是一場意外。”

  他沒細講，倒不是有意瞞著薇拉，這個世界上也沒幾個人比薇拉更值得信任了，而是這些都只是猜測，而且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當然，如果薇拉追問的話，他會細說，但薇拉問了這一句話之後，輕輕頷首，並沒有多說什麼。

  反倒是艾林想了想又多問了一句：

  “一個月過去了，難道術士兄弟會還沒找到班·阿德嗎？”

  薇拉的神色頓時變得有些怪異：“應該算是找到了。”

  艾林愣了愣。

  找到了就是找到了，沒找到就是沒找到，應該找到了是什麼意思？

  “術士兄弟會佔蔔到班·阿德在多杜拉克，”薇拉頓了頓，“也有不少人稱那裡為萬魔窟……”

  “萬魔窟？”艾林低聲沉吟，“是阿爾祖……”

  “沒錯，”薇拉點點頭，“阿爾祖毀滅了半個馬裡波城的‘阿爾祖的雙十字’召喚出的涎魔，據說在殺死了阿爾祖，毀滅了馬裡波之後，逃亡的地方就是萬魔窟，古稱多杜拉克。”

  萬魔窟曾叫多杜拉克，說起來就在泰莫利亞境內，距離瑪伊納德魯伊之環並不遠，在瑪哈坎山脈的山腳，過去曾是一座生機盎然的美麗山谷，直到天球交匯改變了一切。

  那時地裂山崩，恐怖的魔怪紛紛出現，將山谷里美好的一切盡數毀滅。

  在那之後，沒人敢踏足多杜拉克，除了獵魔人。

  他們又分兩種，一種想透過屠殺谷中妖魔功成名就，另一種則尋求光榮赴死之道。

  然而只有後者實現了他們的目標。

  說起來，艾林也在另一個地方，見過萬魔窟的名字。

  那是在五月，在凱爾莫罕，他向索伊傳達艾爾蘭德梅森公爵遷移學派的邀請時，索伊以“短生種的承諾不可信”為由拒絕之後，展開了一張古舊的地圖，詳述如何挑選建立堡壘時，萬魔窟就在地圖上被重重標註了。

  之後艾林也詢問過，那是什麼意思。

  索伊說在獵魔人教團分崩離析之後，在選擇狼學派駐地時，他曾經考慮過萬魔窟，不過考量了很久，最終因為太過危險，還是放棄了。

  獵魔人教團時期，也曾發動過大遠征消滅萬魔窟裡魔物，但魔物殺之不竭，以失敗告終。

  總的來說，萬魔窟是整個獵魔人世界最危險的地方，與史凱利傑群島和北方大陸間時常會有風暴海嘯大漩渦的塞德納深淵、火焰山脈下的科拉茲沙漠齊名。

  區區一個山谷能與大洋上的深淵，廣袤的沙漠齊名，可想而知那裡有多危險。

  “不對！”

  艾林想著想著忽然發現了異常之處。

  “除了魔物太多太強以外，萬魔窟只是一個普通山谷，除非奧托蘭和班·阿德城裡的里斯伯格男巫全在一個月前死了，否則總有人能用傳送門離開，怎麼會到現在，才依靠佔蔔佔蔔出來？”

  “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薇拉搖了搖頭，“蒂莎婭·德·維瑞斯前些天，透過千里鏡提到了的一些，只說是萬魔窟似乎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艾林點點頭，好奇道：“那術士兄弟會打算怎麼做？派人進去救援嗎？還是直接放棄了？”

  “班·阿德學院、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的大量男巫，還有奧托蘭都在班·阿德，術士兄弟會怎麼可能會放棄？”薇拉搖頭，“當然也沒有立刻派人救援……”

  “那在做什麼？”艾林不解。

  “在開會……”薇拉嗤笑一聲，“蒂莎婭對營救的事情很積極，一佔蔔出班·阿德的位置，立刻就下發了提案，然後是各層的推諉。”

  “從低階評議會、中級評議會到上層評議會，都在開會，花了三天才投票確定開展營救行動。”

  “現在這個時候在討論分配營救隊伍各級評議會的份額，等這個會開完，估計還有其它會……”

  在開會……那就還挺有特色的……艾林聞言神色古怪地眨了眨眼睛。

  蒂莎婭·德·維瑞斯雷厲風行的動作，符合她做人的風格。

  營救班·阿德和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男巫，作為術士兄弟會第三大勢力的艾瑞圖薩肯定要出大頭，損失不會小。

  不過蒂莎婭·德·維瑞斯就是這種——在維護秩序穩定的前提下，為艾瑞圖薩和女術士爭取利益的風格。而為了秩序穩定，犧牲利益是可以接受的正派人物。

  當然，救出奧托蘭、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和班·阿德男巫，對艾瑞圖薩，甚至對艾林來講都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基本算是有利無害的。

  一者，進入萬魔窟營救任何人都是一場大行動，就算現在所有會議都開完，估計也需要相當長的時間，那時亨·格迪米狄斯早就甦醒，與蒂莎婭·德·維瑞斯一起徹底掌控術士兄弟會。

  二來，蒂莎婭·德·維瑞斯、艾林以及亨·格迪米狄斯真正敵人，森尼和激進派的中堅都死了。奧托蘭以及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是能夠壓制，又相當強大且能利用的力量。

  不談未來的白霜，真正見過且對付過狂獵，又遭受到不小損失的奧托蘭和里斯伯格民事合營組織，絕對是未來紅騎兵隊來襲時，絕對的中堅。

  三來，奧托蘭又不知道他是誰，班·阿德現在萬魔窟裡，威戈佛特茲的身份怕是也能掩蓋住，不說永遠不會暴露，這不太可能，但等未來哪天遮掩不住了的時候，別說艾林，魔源威戈佛特茲怕是都成長到不需要遮掩的程度了……

  “術士兄弟會最後肯定會派人救援，”艾林喃喃道，“而且還會向各個獵魔人學派，發起委託……”

  “你不許去！”薇拉一反剛剛的慈母模樣，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我到底在薇拉心裡是個什麼形象啊……艾林苦笑一聲，道：“我當然不會去。”

  這是假話。

  術士兄弟會發出的這種大規模的委託，無論哪個獵魔人學派，只要還想在北方大陸混，都是不可能拒絕。

  當然，艾林對救援班·阿德不感興趣。

  他只是在想，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一個勘探萬魔窟，適不適合作為學派駐地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