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狀的宏偉大廳，人聲鼎沸。

  圍繞著中心的橡木長桌，三側都擺放著一層又一層木頭座椅，幾乎坐滿了人。

  而沒有成排成列座位的一側……

  五個座墊墊上了珍稀厚實的皮毛，用名貴寶石鑲嵌裝飾椅背的高背椅，屹立在大廳最高的位置上，如在山頂俯視眾人。

  可惜的是，此時五個高背椅卻只有兩個坐著的人。

  一個是蒂莎婭·德·維瑞斯，一個是納西斯·德·拉·羅奇。

  但即便這一側只有兩個人，其它三個方向的數百個座位上坐滿了或是穿著黑色長袍、或是手持用兔子、狼和鷹隼等古怪動物顱骨製作的木杖、或是輕紗薄綢身姿曼妙的女術士……

  最靠近邊緣的都是代表北方大陸擁有高階術士的一方超凡勢力。

  但那人數最少的一側依舊讓任何人一進入了這個大廳，就知道哪裡才是核心，哪裡才是真正做決定的位置。

  “多杜拉克……那裡可是萬魔窟多杜拉克！”

  “我們要派去多少術士，才能填滿那個魔窟？你們難道忘了貪婪死在多杜拉克的那些術士？”

  “那就不去救了嗎？”

  “當然不是……”

  “那你說什麼？！！又要救又不想救的，難不成你們枯萎之手怕損失，不肯出力？嗯？！！”

  “這怎麼可能，你！你！你！你瞎說……”

  ……

  聽著嘈雜得幾乎要打起來的爭吵，薇拉百無聊賴地放空思緒，任由視線在艾瑞圖薩的光榮大廳飄忽。

  這與凡世集市一樣喧囂混亂的地方，正是術士兄弟會高階術士評議會。

  不過現在還沒到最激烈的時候，等氣氛到達頂峰，各色傷害性不大但侮辱性很強的法術——譬如變豬、腹瀉、瘋笑——會在大廳內肆意飛舞。

  那時這座大廳會比凡俗集市裡還要熱鬧，甚至都不缺集市裡的禽畜野獸，貓貓狗狗。

  當然。

  高階術士評議會的場地佈置還是不錯，譬如四周牆壁上懸掛著筆觸宏偉壁畫。

  薇拉的視線遊移。

  倘若對魔法史有了解的人，就能一眼辨別出來畫中的真意。

  南側牆壁上，描繪著一群孩童圍繞著兩個身著黑色長袍的男人，就是名為“獲選者之鑑明”的畫作——為揭示魔力的起源，貝克爾和詹巴迪斯塔對移民的子女進行了魔法測試的。

  值得一提的小心思是所有孩童，無論男女都被嚇壞了，唯有一個棕發女孩向詹巴迪斯塔伸出了手，臉上帶著徹底信任的微笑。她就是後來享譽盛名的‘格蘭維爾的艾格尼絲’，第一位女術士。

  北側的“諾維格瑞聯盟”描繪了貝克爾、詹巴迪斯塔和蒙克正與當權者、祭司及德魯伊教徒簽訂促成了巫師與國家分離的互不侵犯條約。

  這裡面沒有女術士，但諾維格瑞聯盟象徵著的井然秩序，卻是在座所有人都知道的，艾瑞圖薩的女主人蒂莎婭·德·維瑞斯的偏好。

  西側的“雪花石膏橋樑之河”是蒙克坐船去了洛克·穆因尼，想說服那裡的精靈收養一群魔源之子，讓精靈巫師教導他們。這群孩子中有個小男孩，正是後來為人熟知的‘埃勒的格哈特’，現在名叫亨·格迪米狄斯。

  只可惜亨·格迪米狄斯現在還沒醒，見不到這幅傑作。

  至於正位的東側，南、北、西三個方向的高階術士，都只能模煳看見的油畫——

  一艘古老的帆船，正在海浪與礁石間的漩渦中打轉。

  一個白袍男人站在船首，頭部環繞著明亮的光環。

  那是“最初的登陸”，詹·貝克爾正用意志讓魔力屈服。他平息了波濤，證明魔法並非僅有邪惡與破壞之用，它同樣可以拯救生命。

  女性力量的覺醒、秩序而非戰爭、魔法並非邪惡之物……

  政治意味濃重得快要滿溢位來了。

  術士兄弟會本不該固定在某一個地方召開評議會，一般是在班·阿德、艾瑞圖薩、瑞達尼亞、里斯伯格之間輪換。

  沒錯，就是天賦與技藝協會的五個成員所在的勢力。

  只有四個是因為波恩·德拉蒙德常年隱居在亨佛斯聯盟的飛龍山脈，一般並不參加術士評議會。

  但後來因為怕麻煩，而且術士近一半以上都是班·阿德出身的男巫，所以默契地，漸漸就將班·阿德作為固定的評議會議事地點。

  不過班·阿德現在還在萬魔窟多杜拉克里，等待著他們商討出個救援方案，里斯伯格真正主事人也被困在同一個地方，臨時會議的地點自然只能順位挪到艾瑞圖薩了。

  這在這種時刻，對女術士、對艾瑞圖薩的意義自然也是非凡的。

  薇拉仰頭，望著正位五個座位中，扶額低頭的身影，被背後閃耀的光芒打得只能看見一團濃重陰影的蒂莎婭·德·維瑞斯，心裡卻在想，這樣的佈置一定不是她做出的，甚至是她不願看到的。

  只是現在的艾瑞圖薩也身不由己地慢慢墮落，步上班·阿德的老路。

  純粹的學術總是會屈從於權利，無論是超凡的還是世俗的。

  “什麼都在變啊……”薇拉輕輕嘆了口氣。

  這時。

  “薇拉女士……”

  身邊一個女術士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的思考。

  薇拉偏頭看見隔壁的席位上，一個留著利落短髮、五官精緻的女術士怯生生地看著她，很年輕，又有點面熟。

  “你是？”

  “是了，忘了自我介紹了……”在周圍嘈雜的聲音中，女術士見到薇拉的視線投來，有些緊張地深吸了兩口氣，“我是芙琳吉拉·薇歌……”

  “薇歌？”薇拉想了想，問道，“你是阿託里歐斯·薇歌的什麼人？”

  “阿託里歐斯·薇歌是我的叔叔，”芙琳吉拉·薇歌連忙解釋道，“我還沒能滿足高階術士的條件，今天是代替我的叔叔來參加高階術士評議會的……”

  阿託里歐斯·薇歌是幻術法術大師，能依靠幻術在術士兄弟會獲得高階評議會席位的術士。

  不過對薇拉而言，阿託里歐斯·薇歌的特殊並不在其法術，而在其背景。

  薇歌，是陶森特很有名的家族，幾乎世代承襲著陶森特公國的法師顧問，當然與亨利葉塔、特里恩斯家族都有聯姻關係。

  也就是說，面前這個短頭髮，怯生生的女孩或許應該喊她一聲祖母或高祖母。

  “有什麼事嗎？”

  薇拉臉色溫和了一些。

  薇拉女士也沒像傳說中那樣冷酷無情啊……芙琳吉拉·薇歌鼓足勇氣道，“是這樣，我現在正在給弗蘭克子爵做魔法顧問，子爵的酒窖、農場和牧場最近不知道為什麼，經常有一些食屍鬼在附近遊蕩……”

    “你想讓我找幾個狼學派的獵魔人解決問題？”薇拉問。她現在常駐狼學派的訊息，在北方大陸稍大一些勢力的眼中，並不是一個秘密。

  “不過陶森特是不是距離狼學派太遠了，你們可以就近尋找的蝮蛇學派的獵魔人……”

  芙琳吉拉·薇歌搖搖頭，兩隻明亮的綠眼睛試探性地問道：“我聽說您的鍊金工坊生産出了一種塗抹在普通長劍上，就能讓一般人殺死魔物的劍油。”

  “不是一般人，”薇拉打斷，“必須是訓練有素的戰士才行，否則普通的農夫、漁民面對食屍鬼和水鬼，依舊很危險。當然，劍油確實可以無視魔物的魔力眷顧。”

  “無視魔物的魔力眷顧……真是精妙的發明！”芙琳吉拉·薇歌真心誇贊了一句，令薇拉嘴角微微勾起，很是受用。

  “不知道能不能購買劍油的配方，購買一些劍油裝備城堡計程車兵也行……”她見薇拉眉頭微皺，立刻更改言辭。

  “劍油的配方不可能，”薇拉搖搖頭，“劍油能不能賣向陶森特，我也需要其他人許可……”

  芙琳吉拉·薇歌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臉上。

  薇拉女士果然不好相處……

  血色的紅狐自己的鍊金工房，生産出的魔藥賣給誰不賣給誰還需要經過其他人的認可，就算她年紀小也不能這樣煳弄啊……

  分明就是不想賣給她！

  不過即便如此，芙琳吉拉·薇歌還是儘量保持微笑，僵硬地頷首：“那好吧，我……”

  “不是在敷衍你，”薇拉看出芙琳吉拉·薇歌心中所想，打斷道，“劍油，具體來說食屍生物油和鬼靈油都是我的……學徒艾林的作品，他是狼學派的獵魔人，需要考量劍油對普通獵魔人生計的影響……”

  “因此，我需要徵求他的意見。”

  其實不用，艾林放在鍊金工房的配方，沒有對她做任何限制。

  至於對普通獵魔人生計的影響……

  北方大陸的魔物在肉眼可見地增多，而預言中的奇蹟之子——她的孩子——已然於時局中攪動風雨。

  劍與斧之時已至，魔物只可能增多，不會再減少。

  之所以拒絕，只是芙琳吉拉·薇歌陶森特的身份，讓她有了其他想法。

  葉落歸根，她和索伊註定會先艾林步入死亡的深淵，那時因為距離，艾林與陶森特——他們的故鄉——之間的關係就會徹底斷絕。

  但他是亨利葉塔與特里恩斯家族的子嗣……

  亨利葉塔與特里恩斯家族紮根陶森特已經數百年了，他們的子嗣怎能徹底與陶森特斷絕聯絡，至少……

  他要在陶森特有一個家，有一群關係談不上密切，但相識的朋友和親戚。

  薇歌家族，就是個不錯的切入點。

  血色紅狐的學徒是獵魔人……獵魔人發明了魔藥配方……血色紅狐需要徵求學徒的意見……芙琳吉拉·薇歌聞言直接呆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一本正經的薇拉，也不知道其中哪個想法更離譜。

  “您是……認真的？”她問。

  “你覺得我像在和你開玩笑嗎？”

  薇拉眉頭一皺。

  芙琳吉拉·薇歌立刻腦袋縮得像個鵪鶉：“那我……那我在陶森特等著您的訊息？還是……”

  薇拉想了想：“你要是急的話，等評議會結束，隨我去一趟瑪伊納德魯伊之環，艾林最近都在那裡。”

  因為陶森特太遠，還沒聽說過在泰莫利亞流行歌謠的芙琳吉拉·薇歌只能點點頭，同時在心裡升起好奇。

  一個聽著年紀不大的獵魔人怎麼能創造出劍油這樣的魔藥，還以學徒的身份受到血色紅狐這麼大的重視。

  “好的，薇拉女士。”芙琳吉拉·薇歌抱著些許說不清的期待，答應了下來。

  薇拉看著芙琳吉拉·薇歌漂亮小臉上的好奇和躍躍欲試，不知為什麼腦海裡突然冒出了瑪格麗塔·勞克斯·安蒂列、法蘭茜絲卡·芬達貝和萊莎·哈德遜，三個女孩的身影。

  應該……不會吧……薇拉又看了看芙琳吉拉·薇歌，不太確定。

  “怎麼了，薇拉女士？”芙琳吉拉·薇歌在薇拉奇怪的打量目光下，又縮了縮腦袋。

  “沒事。”薇拉搖搖頭。

  菲麗芭·艾哈特相處了那麼長時間，也沒發生什麼。

  她挪開視線，將目光投向越發嘈雜和焦灼的會議中，提醒道：

  “會議快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芙琳吉拉·薇歌愣了愣：“下一個階段，什麼階……”

  話音未落。

  “福雷斯特·斯圖爾特·金斯頓，你這被詛咒的雜種就是個混帳！”

  響徹整個大廳的一聲怒喝，伴隨一道詭綠色的光線，從北側的席位直沖南側的席位。

  火藥桶瞬間被引爆。

  五顔六色的魔法光線在天空中肆意勾勒出各種圖案，或是擊中目標，或是被防禦，或是準心不太好，落在無辜吃瓜者頭上。

  霎時間。

  四五個席位上的術士變成了豬頭，那些應該是如芙琳吉拉·薇歌一樣，代高階議員參會的倒黴蛋。

  芙琳吉拉·薇歌看得目瞪口呆，沒想到嚮往已久的高階評議會議員，在本應莊嚴，討論影響整個北方大陸重要事項的評議會中竟然是這幅模樣。

  “你叔叔阿託里歐斯就沒提醒過你嗎？”薇拉一揮手，為芙琳吉拉·薇歌驅散誤射過來的變豬法術。

  “沒……沒有……”芙琳吉拉·薇歌喉嚨乾澀，心有餘悸地立刻給自己上了一個防護邪惡的屏障。

  薇拉看著芙琳吉拉·薇歌涉世未深的樣子，搖搖頭：“真是個壞孩子，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薇……”

  “夠了！！！”來自正位的一聲壓抑怒火的冷哼打斷了芙琳吉拉·薇歌，也鎮壓了大廳裡的混亂。

  天空中飛舞的魔法輝光，瞬間如同被海水澆滅的火苗一樣，消失不見。

  眾人抬頭，仰視高背椅上憤怒身影。

  那既婀娜又冷硬的身影低斥幾句之後，承諾：

  “艾瑞圖薩會出動‘所有’符合條件的術士，邀請狼學派和熊學派的專家加入遠征軍！”

  “果然……”薇拉聞言，默默閉上了眼睛，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