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我會阻止他的,我保證!
“是啊,艾林是一個獵魔人,而且他永遠都會是獵魔人了……”
薇拉的嘆息聲隨著唿嘯的海風飄遠。
蒂莎婭·德·維瑞斯想說些話,安慰安慰她導師的最後一個弟子,她引以為援的盟友,她心中的摯友,至少是她曾經以為的摯友。
但當她搜腸刮肚,卻發現找不到任何可以用上的詞句。
是啊!
她本就不是善於言辭的演說家,政治家,她能成就今天的蒂莎婭·德·維瑞斯,北方大陸地位最高女術士。
過去依仗的是她們的導師在術士兄弟會的地位,現在依靠的是艾瑞圖薩在超凡世界的勢力。
從來都是別人在她面前斟酌語句,小心討好,而不是相反。
雄辯和共情都是一項技能,技能像法術需要練習才能提高,她從來都沒有練習過,自然是言辭上的弱者。
幸好,薇拉並不用她來安慰,自顧自地就接著講了下去。
蒂莎婭·德·維瑞斯覺得薇拉或許從來都沒有奢望過。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心裡莫名地就微微顫了幾下,才繼續聽了下去。
薇拉道:“沒有人能輕而易舉用一兩句話,就讓一個母親,送出自己的孩子,即便他是尤彌爾·艾薩克,是克里夫的主教、大預言家和先知,也不行。”
“索伊也在猶豫。”
“他還留有曾經作為公爵嫡子的習慣,像北方大陸的所有正統貴族一樣敬服尤彌爾·艾薩克,但艾林再怎麼說也是他的子嗣,是本來不可能擁有的最珍貴的寶藏。”
“而且狼學派一整年不過收二三十個孩子回到凱爾莫罕,一個孩子想要成為獵魔人,除了像索伊這樣的,自告奮勇的傻子,其實並不容易的。”
“意外律?”蒂莎婭·德·維瑞斯問。
薇拉點點頭:“獵魔人接納學徒就是依靠命運的抉擇,艾林是我們的孩子,他的誕生是奇蹟,但與命運無關,至少當時的我們天真地認為與命運無關。”
“所以你們反抗了?”蒂莎婭·德·維瑞斯聞言,皺眉似乎想到了些什麼。
“不算反抗,”薇拉搖搖頭,“我們只是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改變。”
“我隱居在梅里泰莉神廟繼續哺育艾林,索伊在泰莫利亞周邊接委託,年末回一趟凱爾莫罕就回來,就這樣一直過了兩年都沒有出現意外。”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啊,”薇拉仰頭看著烏雲密佈的天空,卻像在看繁星滿天,“我記得很清楚,春天,梅里泰莉神廟一年當中最美的季節。”
“天氣不太冷也不太熱。”
“艾林也很乖,只要在搖籃的橫木繫上幾塊護符,就能笑著玩一整天。”
“早上晨露太重,我就輕輕晃著搖籃,呆呆地看著細長綿軟的胎毛,在他圓乎乎的小腦袋慢慢生長,教他喊媽媽一整個上午。”
“然後午後用完伊安娜端來的午餐,我們三個人,有時候索伊也會在,在神廟的花園裡,嗅著沁人心脾的花香散步。”
“我會裝作來自陶森特嫁來泰莫利亞的貴婦,和同樣來散步的其他貴婦聊天,閒談著各自的孩子,一無所事地可以虛度一整個下午。沒有人認出我是那個可怕的血色紅狐。”
“往往天還未黑,索伊就會回來,他會先在外屋脫下甲冑,讓我施法將身上所有的血腥味都祛除,再進裡屋抱抱孩子……”
“但孩子的感知總是靈敏的,他會皺皺小小的還未長出眉毛的眉頭,抿抿小嘴……”
“有時候會哭,有時候不會。”
“索伊總是苦惱著這一點,但讓他不出去接委託,他又不聽……”
“我們就像凡世中,一對普通的夫妻,除了被父母祝福的婚姻,什麼都不缺。”
“但即便是婚姻,倘若亨利葉塔公爵和特利恩斯伯爵健在,他們也一定會祝福我們,並為艾林的降生而喜悅。”
“那時我們都以為尤彌爾·艾薩克的預言,只是一個非常惡劣的玩笑。”
“但是……”
薇拉深吸一口氣,仰頭,閉上了眼睛:“意外發生了。”
托爾·勞拉之塔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蒂莎婭·德·維瑞斯沒有催促,她看著薇拉顫抖的薄薄唇瓣,感覺她在做一個綿延數十年,直到今天都沒有醒來的噩夢。
“先是在艾林兩歲的生日那天,明明我們身處梅里泰莉神廟,周圍都是最專業的草藥師、醫師,但艾林就是突然在第二天,感染了一場非常普通的感冒。”
“那時我們都沒有在意,只以為是小孩子多病很正常,而不覺得那只是一個開始。”
“但接下來,神聖的梅里泰莉神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被一隻食屍鬼熘了進來。”
“那食屍鬼從瑪哈坎的後山跨越重重阻隔而來,又恰好避過了神廟所有的守衛,還對血腥氣濃重的産房沒有産生一點興趣地來到正在玩沙子的艾林面前……”
“我當時就在旁邊午睡小憩,竟然也沒有感覺到任何動靜……”
“區區一頭食屍鬼,蒂莎,你能想想嗎?”
薇拉眼神恐懼地看向蒂莎婭·德·維瑞斯,聲音嘶啞。
“一頭食屍鬼竟然能瞞過我,瞞過神廟裡所有祭司的感知……”
“要不是索伊恰好完成一個任務歸來,艾林,艾林……”
薇拉沒有再說下去,又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不過那並不能打敗我們,索伊確實開始猶豫了,不過我和伊安娜說服了他。”
“伊安娜加強了神廟內防護,那時正好法爾嘉之亂還沒有結束多久,泰莫利亞多的是流竄的強盜,在徹底掌握了梅里泰莉神廟的伊安娜控制下,事情很快就被掩蓋了下去,沒有人知道……”
“然後確實安全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雖然一直有野豬、食屍鬼、熊和狼,莫名其妙地就從某個角落冒出來。”
“直到……”
“黑死病瘟疫出現在維吉瑪?”蒂莎婭·德·維瑞斯嘆了一口氣接道。
聽到那個令薇拉沉默許久的“但是”之後,她就猜到了,或者說估算到了。
因黑死病瘟疫即便在她漫長的人生當中,也太過血腥和殘酷。
一整座城池一整座城池,家家戶戶門口都架起了白布,焚燒屍體的濃煙瀰漫在泰莫利亞每一座城市的上空,哪怕是仙尼德島的艾瑞圖薩學院裡都回蕩著淒厲的慘叫聲。
徹夜不停歇。
這樣深刻的記憶,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忘記,蒂莎婭·德·維瑞斯也是人,自然也不例外。
薇拉沉默了幾秒,臉色沉痛地點點頭:“是的,直到黑死病瘟疫出現在維吉瑪,並迅速蔓延到艾爾蘭德。”
“可是艾爾蘭德有最好的醫生,”蒂莎婭·德·維瑞斯道,“最終黑死病也是在梅里泰莉神廟醫師和草藥師的控制下,才消滅的,而且除了外出治療的祭司和醫生,並沒有波及到神廟。”
“不,波及了,”薇拉搖搖頭,“黑死病‘離開’維吉瑪,感染的第一座大城市就是艾爾蘭德,就是梅里泰莉神廟……”
“怎麼會呢?”蒂莎婭·德·維瑞斯皺緊了眉頭,“我記得……”
“就是梅里泰莉神廟,”薇拉抬手打斷,“因為我親眼看見了黑死病,就在梅里泰莉神廟,就在我面前,距離艾林的襁褓大概只有七八步……”
聽到這個描述,蒂莎婭·德·維瑞斯都愣住了。
薇拉沒有賣關子,深吸一口氣,道:“梅里泰莉神廟往維吉瑪派出第二批神官團的第三天正午,我正打算抱著艾林,前往神廟的花園散步。”
“‘吱呀’一聲,木屋的門剛剛開啟一半,我的手臂就僵硬地停下了開門的動作……”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個畫面。”
“一隻瘟疫女妖,就這麼靜靜地漂浮在木屋前,那棵紫杉的陰影下,一動不動地面朝木屋。”
“祂搖曳詭綠色的裙襬,烏黑的長髮倒豎直指天空,滿身紅疹與水泡,一陣微風的吹來,潰爛的腐肉便像落葉落下,‘啪踏啪踏’濺在地面上,被不知從哪來的老鼠分食……”
“開門的‘吱呀’聲停下,從瑪哈坎吹來的山風一下子就停了,分食腐肉的老鼠也停下了動作,扭頭看著我。”
“空氣中蔓延著難以形容的血腥味和腐臭,後來回想起來,那或許就是死亡的味道。”
“你知道最恐怖的是什麼嗎?”
薇拉忽然從腳下黑暗的深淵收回視線,扭頭凝視著蒂莎婭·德·維瑞斯褐色的眼睛。
“是什麼?”蒂莎婭·德·維瑞斯也忍不住屏住唿吸,追問答案,“那隻瘟疫女妖和那一大群疫鼠都沖過來了?”
“不,恰恰相反,它們一動不動,”薇拉搖搖頭,又深吸一口氣,“一動不動地等待著木門的呻吟停止,再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我,就像命運在透過瘟疫女妖腐爛的眼睛,在看著我……”
“不,那就是命運在警告,在警告我們……”
“人,永遠無法反抗既定的命運……”
蒂莎婭·德·維瑞斯聽著薇拉語氣極輕,像是噩夢中囈語的聲音,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彷彿此刻命運也在透過薇拉暗紅無神的瞳孔,也在凝視著她。
“後來呢?”蒂莎婭·德·維瑞斯本能地打破這種詭異的氛圍。
“後來我緊緊抱著艾林,顫抖著緊緊抱著我的珍寶,我的骨血,我的驕傲,不敢說任何一句話,”薇拉伸出雙手,環抱胸前,“索伊在內屋覺察到不對勁,沖出來,拔劍迎向瘟疫女妖……”
“只是一劍,那瘟疫女妖便消失在了紫杉樹下,只餘下一大片疫鼠的屍體……”
“一劍?!!”蒂莎婭·德·維瑞斯忍不住打斷。
瘟疫女妖是鬼靈種的強大魔物,索伊再怎麼強大,也不可能令一頭瘟疫女妖毫無反抗地僅靠一劍便消滅了。
“是的,只有一劍,”薇拉點點頭,繼續那噩夢般的囈語,道,“幾乎在那瘟疫女妖消失的瞬間,我和索伊都心有所感地意識到……”
“它只是一個信使,為無情的命運寄送最後一封警告信。”
“然後,我和索伊徹夜未眠,第二天便與伊安娜告別。索伊帶著艾林回到了凱爾莫罕,我去了克里夫神廟,親自確認尤彌爾·艾薩克的預言……”
“然後我沒有回狼學派,躲在陶森特的一個莊園,像個懦夫一樣躲了兩年,才去凱爾莫罕。”
“那時,艾林已經在接受獵魔人的訓練和改造了。”
“我和索伊大吵了一架,罵他冷血,罵他殘酷,但我心裡知道,真正怯懦的並不是索伊·亨利葉塔,是我,是薇拉·特里恩斯。”
“以英勇的雄獅為徽章的特利恩斯家的嫡女。”
“而我連艾林踏入深淵的第一步都不敢去見證,還在那裡胡攪蠻纏。”
“所以蒂莎……”
薇拉伸手握住蒂莎婭·德·維瑞斯的手,眼神懇求:“艾林是我的全部,他剛從死亡的深淵中僥倖歸來,不要再讓他踏入另一個深淵了,至少不要是現在。”
蒂莎婭·德·維瑞斯感受著掌心的冰冷,自嘲著自己在別人心裡到底是一個什麼形象。
“薇拉,你都這麼說了,我還能怎麼做呢?”
薇拉愣住了,沒想到蒂莎婭·德·維瑞斯竟真的直接答應了下來。
“但你要知道,薇拉,”蒂莎婭·德·維瑞斯道,“多杜拉克很危險,但並不是絕境,也不是艾林不通知任何人,就偷偷潛入的班·阿德。”
“有我、你、索伊,還有狼學派、獅鷲學派的一大群獵魔人大師在,北方大陸不會有任何地方,比那時的多杜拉克更安全。”
薇拉不為所動。
對艾林而言,多拉杜克一行真正的危險是魔物嗎?
“另外,”蒂莎婭·德·維瑞斯頓了頓,道,“你確定我們的奇蹟之子,那時就不會出現在多拉杜克嗎?”
薇拉聞言想到了上半年,幾乎在所有大事件中無處不在的她的艾林,怔了怔後,咬牙道:
“我會阻止他的,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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