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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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鴻維臉上的表情帶著明顯的困惑。
他是第一次作為某一個部門的負責人,接到任令,他既緊張又興奮,躊躇滿志的想要把事情做到最好,只是氣象站作為一個新建立的機構,他面對這白紙的部門,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
他將心中困惑與家中長輩說,便得長輩提點:氣象站乃太子妃一力提議而建,這世上沒有誰會比她更加了解此機構的作用了。
所以,才有今日之邀。
而蘇明景聽完他所問,看了他一眼,道:“任大人將氣象站的根本作用弄錯了,氣象站的作用,不是觀天象,也不是看四時天氣變化,它的作用,是將天氣的變化告知於下邊的百姓。”
“譬如,欽天監觀出明日有雨,氣象站的人便需要將這個訊息在明日之前告知於下邊的百姓,讓百姓們有所準備,以此調整耕種計劃。”
她沉吟:“唔,這也就是所謂的,天氣預報。”
“天氣預報、天氣預報……”任鴻維喃喃念著這四個字,唸到最後,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眼底的光亮也越來越亮,最後他看向蘇明景,感嘆道:“太子妃此言實是精準,此事的確可稱天氣預報啊。”
蘇明景建議:“要將天氣預報及時告知於京城底下的百姓,以目前的科技來說,只能依靠大量的人力,任大人可以讓人將每日的天氣預報傳達到底下的鄉里,再由鄉里的里長安排,將這訊息層層傳到下邊的村子。”
現在的村子,由各個村長管理,而村長之上,則是里長,某種方面來說,里長雖不算官,卻帶著官的某種職權。
任鴻維連連點頭,臉上表情豁然開朗。
蘇明景又道:“有一點任大人要格外注意,即便一地,氣象也可能截然不同,咫尺之間,可能一片有雨,一片為晴,更別說偌大的京城地界了,所以天氣預報,也該因地制宜!”
……
楊里長為京城底下一普通里長,管著周圍十個村的大小事。
他本是讀書人,只是考到秀才這一步後,便再也沒辦法往上考,年過三十後,他深知自己科舉無望,索性也歇了科考的心思。
待他到了四十歲,因為身負功名,又德高望重,便受眾人推舉,做了附近的里長。
一轉眼,距離他坐上里長之位,已經過了二十三年,而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紀,這些年,對於上邊吩咐下來的事情,他都做得極為妥帖,聲望更盛了。
這日,楊里長被官差叫到衙門,等到了地方,才知道,被叫來的還不止他一個里長,京城附近的里長,都被叫到了這裡,其中不乏有他所熟識的。
一群人擠在衙門的一個房間裡,相視之間,臉上的表情都有些茫然,實在不解官差突然叫他們來衙門,是要做什麼?
好在,衙門的人沒讓他們多等,很快的,一個自稱氣象站的官員的大人就出現在他們面前了,跟他們說了一番話,語畢後,此人說道:
“每日申時,我等會在衙門處張貼明日天氣預報,望各位里長能及時將資訊傳達給底下的村民……這是明日和後日的天氣預報,明日晴、後日晴轉多雲!”
這人說完,便離開了,獨留一群裡長湊在一起,譁然而議。
“這是叫我們每日都來衙門上值點卯嗎?這也太麻煩了吧?”
“明日晴,後日晴轉多雲……這難道就是那為大人口中的天氣預報?”
“這種事情有必要嗎?”
……
吵吵嚷嚷中,和楊里長和他所認識的幾個里長湊在一起,也在議論此事。
“……此事甚是麻煩啊,楊里長,你怎麼看這事?”和楊里長相熟的一位里長開口詢問他的意見。
楊里長從思考中回過神來,卻道:“我倒是覺得此事甚好。”
被大家盯著,他緩緩說道:“你我雖為里長,卻也為鄉下小民,最是清楚田間耕種的不容易,田地耕種,最是看重時節、天氣的。”
“點種需有雨,不然豔陽高照,種子難以發芽;而收穫卻需無雨,不然作物被大雨一澆,大家田地中損失慘重,來年就得忍飢挨餓。”
“但是,若有這天氣預報,告訴我們明日後日的天氣如何,我們便可依靠這天氣預報來耕種。”
“若是春時,後日有雨,我們便可準備種子播種;若是秋時,也可按照天氣預報來決定秋收,趕在天上落雨前將作物收上來,以免造成損失……”
楊里長雖是秀才,卻不是那等不事生產之人,他家中也有幾十畝地,平日也有耕種,所以說起耕種之事,那是侃侃而談,言之有物。
而說到秋收,他話音一頓,恍然道:“如今正是秋收,朝廷突然如此安排,莫不是就是為了防止突降大雨,百姓們田地中產出有損?”
聞言,旁邊卻有人撇嘴,不屑道:“頭上的大老爺們,哪裡懂得這耕種之事?怕不是又是另類的斂財之法!”
此話說完後,這人環顧四周,見無人注意他們這裡,這才又壓低聲音道:“而且你們剛剛也聽到那位大人說了,此事是那位東宮的太子妃提議的!”
“說什麼太子妃體恤民情,感嘆民生艱難……”這人輕哼,“一個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哪裡懂什麼民情?我看不過是在譁眾取寵,博人眼球罷了!”
楊里長聽著,忍不住狠狠皺眉。
他認得說話這人,此人姓錢,因而大家也叫他錢里長,他與楊里長自來不對付,脾性相悖,自來認為女子無用,既為女子,就該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不該有自己的主見。
當初皇上封太子妃為“督察”,他便大肆表示過自己的不滿,說這是牝雞司晨,是亂國之兆。
——大麟並未有文字獄,言論自由,所以百姓們向來暢所欲言,錢里長方才膽大說出如此狂悖之言。
楊里長有些不喜,說道:“錢里長這話怕是有所偏頗吧,先不論這天氣預報是否有用,但你我都為農家之人,最是明白天氣對於我們田間耕種的重要性,太子妃能考慮到這一點,就代表她並不是那等只會說空話之人。”
錢里長用眼橫他,陰陽怪氣的道:“楊里長還和以前一樣,很喜歡為女人說話啊,只恨楊里長竟是生作了男人模樣,若讓你選的話,怕不是更願意做女人吧?”
楊里長生氣:“你!”
眼見二人又要爭吵,旁邊人習以為常的打著圓場:“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別動怒,我們現在是在說正事,你們暫且先將個人恩怨放下。”
楊里長冷哼。
接下來幾人的議論,楊里長心裡意興闌珊,也懶得參與,只是在之後,與他相好的里長詢問他的意見之時,他正了正臉色,說道:
“旁的人我不知道,但我是打算按照朝廷的安排行事的,不過是跑一趟的功夫,又不用花費什麼銀錢,何樂而不為?而且,朝廷總不可能害我們把?”
好友感嘆:“若這天氣預報,真能精準預告到這接下來幾天的天氣,對天地間的耕種,那自然是極為有用的,只是,這人又不是神佛,哪裡能精準知道天氣的變化?”
楊里長也忍不住點頭,很贊同好友這話。
天氣天氣,自然是看老天的臉色,凡人怎麼能精準的捕捉到老天的變化呢?
……
如楊里長他們這般相似的一幕,也在京城各地的其他衙門發生,而各地裡長的選擇,也是大不一樣。
楊里長深知天氣預報對農事的作用,不僅每日派了家中兒子往衙門走一趟,還將自己底下各個村子的人喚來,與他們說了此事,讓他們每日傍晚都派一人到他家這裡了。
他如衙門那般,也在自家門口立了個牌子,上邊寫著每日的天氣預報,他甚至無師自通,還學會了在上邊畫畫,天氣晴朗便畫個太陽,多雲便畫一朵雲朵,這樣各村村長,還有村民們,即便不認字,一看圖也知接下來的天氣如何。
一日、兩日、三日……
連續七天過去,天氣竟然都是萬里無雲,一片晴朗,氣象站的天氣預報,似乎無用,這導致有的里長在心中慢慢生出懈怠,甚至對這氣象站所謂的天氣預報產生了懷疑。
“最近這每日的天氣都是大晴天,連幾朵雲都看不見,就連我都能看出來,明天會是個大晴天!”
農人看天吃飯,自然也稍微會一些看天氣的本事,這氣象站的天氣預報,與他們所猜測的,也是一模一樣嘛,既然如此,他們哪裡還需要天氣預報來說?
這種言論一傳開,有所懈怠的里長九更多了,不過楊里長卻不同,他卻是更加信服這個“氣象站”了。
連續七日的晴天,這也代表著氣象站連續七日對天氣的卜算都是對的,也許是巧合,不過他卻不會賭,反正跑腿的是自家二字,還能讓他順便將家中收下來的菜拿去縣裡賣,一舉兩得。
而就在第九天,氣象站的天氣預報有了變化。
“……明日有風,夜裡恐生雨,後日大雨。”楊里長念著氣象站今日的天氣預報,眉頭不由緊鎖,沉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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